另一只手还在陆见峰脸上乱抓,留下几道血淋淋的抓痕,“你纵奴行凶!宴会失仪!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怕你参?”陆见峰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又按下去:“明日且说明日,今日我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苏凌川疼得嗷嗷叫,手去乱抓乱打,把陆见峰脸都给抓花了:“莽夫!你们陆家满门都是莽夫!”
“孬种!”陆见峰骂道,“有本事别让你爹给你擦屁股!”
“我有爹!你爹管你吗!”
这话捅了马蜂窝。陆见峰的眼眶瞬间红透了,手上的劲再也收不住,咔嚓一声,苏凌川的手指被他掰断了两根。
苏凌川惨叫一声。
“苏主事!”
“陆小将军!”
拉架的人全扑上去了,可陆见峰毕竟能一人猎虎,十余个人竟拉不住。
温行止从前面死死抱住陆见峰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被他往前拖了好几步,发冠歪到一边,衣襟也被扯松了,嘴里还在急急地劝:
“二公子息怒!二公子,不值得为这种人动手!”
王闲岳从后面架着苏凌川的胳膊往外拽,被苏凌川一肘子顶在胸口,疼得龇牙咧嘴,金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凌川别打了!手都断了还打什么,二郎你也是,撒手撒手!”
李慎言夹在中间,被两人撞得踉踉跄跄,发髻散了半边。
一边手忙脚乱地拢着自己的衣襟一边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你们两个朝廷命官在干什么!”
陆喜得信从府门外跑进来,扒开人群就看见自家二公子正把人摁在地上揍,头皮一麻。
赶紧招呼几个武将就往上扑。四五个人合才把两人硬生生撕开。
两个人被各自的随从架住,喘着粗气。
陆见峰衣服扯得歪歪扭扭,头发全散了,脸上脖子上几道血痕往外渗着血珠。
苏凌川更惨,鼻青脸肿,可他嘴硬,隔着人群还在骂:“陆二你个疯子!”
陆见峰挣了一下,没挣开,瞪着他回骂:“欠揍的孬种!你那张嘴再张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你个没爹没娘的贱货。”
众人赶紧把两人隔得更远些。
温行止手拍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在陆见峰耳边反复说着:“二公子息怒,别受他激将。”
陆见峰被陆喜和温行止一左一右架着往门外拖,还回头朝苏府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苏凌川你听着!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苏凌川扯着嗓子回骂过来:“陆二!我见你一次参你一次!我参死你!”
陆喜和温行止赶紧把陆见峰塞进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苏凌川那越来越远的叫骂声。
车厢里,陆喜半跪在陆见峰身前,手忙脚乱地替他整理被扯乱的衣服,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二公子这脸上可挂彩了,这要让大公子看见可怎么交代。”
温行止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凑近陆见峰,轻轻按住他下颌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抓痕。
“二公子这下可如何是好。”温行止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真切的忧虑,“好好的赴宴,成了罪了。”
陆喜赶紧接话,眉头皱成一团:“怕是要受老将军责罚。老将军正在京中过年,这事瞒不住的。”
“罚就罚。”陆见峰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目光却落在温行止那只正替他擦血的手上,停了一瞬,“也没少罚过。”
温行止没有说话,又替他把领口那几道被苏凌川扯歪的盘扣重新系好。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元宵烟花声。
到了国公府已是夜深人静。
陆见峰走在前面,步子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架势,但温行止看得出他有点紧张。
温行止和陆喜跟在后面,心里都抱着一丝侥幸:夜深了,消息应该没那么快传到府里,好歹能拖到明天,见到陆见昭再说。
刚踏进听竹轩的院门,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又高又瘦,整个人挺直如松,皮肤黝黑。
温行止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只消一眼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琼崖将军,陆方征。
陆喜的膝盖比脑子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温行止也紧跟着跪倒,两个人跪在青石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陆见峰扫了一眼自己这两个跪得比谁都快的随从,脸上倒没什么意外。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父亲。”
陆方征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别叫我父亲。”
陆方征冷冷开口:“苏府的上元灯宴,你把陆家的脸都丢光了。”
陆见峰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闻言微微抬起头来:
“父亲,苏凌川那人你是知道的。他三番五次拿话激我,骂我靠大哥立下的军功,骂我没有母亲……”
没有母亲。
温行止跪在后面,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陆见峰亲口说出来,是对着那个永远不认可他的父亲。
陆方征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平淡又残酷,像琼崖的烈日和礁石:
“怎么?他骂得不对吗?”
陆见峰跪在青石板上,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眼眶微红,但强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
无所谓,反正每次也都是这样。
陆见峰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石板。
“请将军责罚。”
陆方征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没有感情像在念军报:
“军棍三十,罚你逞凶斗狠。掌嘴五十,罚你目无尊卑。”
温行止心里一沉。
军棍三十?陆家军的军棍他是听说过的,就算是硬汉挨二十棍都下不了床。
再加掌嘴五十,这不是责罚,是羞辱。过年期间来往走动,脸打烂了,还怎么见人。
陆方征还没说完。
“现在行刑。”他目光越过陆见峰,落在跪在后面的两个人身上。
“陆喜,你来打军棍。”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向温行止。
“你,负责掌嘴。”
第46章 梯子
温行止被那根手指指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赶紧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将军恕罪!奴才万万不敢对二公子动刑。”
陆方征没有看他。
旁边有人将一根军棍塞进陆喜手里,又将一块打手板塞进温行止手中。
木板很沉,边缘磨得光滑。
“动手。”陆方征说。
陆喜握着军棍,看看手里的棍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陆见峰,手在抖,怎么也抬不起来。
“再不打,连你一起罚,十军棍。”
陆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转头看向陆见峰,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二公子……”
“陆喜,打!”陆见峰跪的端着些,目视前方:“这是将军下的令。军令如山。”
陆喜闭上眼,咬着牙,举起军棍打了下去。
第一棍落在陆见峰背上,闷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陆见峰身体猛地一颤,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二棍落下,第三棍。陆喜每打一下,脸上的肌肉就抽一下,打到后面直接闭上眼,手上却不敢停。
温行止看着手里的打手板,转身跪行到陆方征面前,双手将那手板高高举过头顶:
“将军,奴才愿代二公子受罚。”
陆方征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你是你,他是他,如何代?”他说,“若这世间人人可代人受罚,便没有因果报应这四个字了。”
温行止膝行半步,抬手拉住了陆方征的衣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将军,二公子他……”
陆方征弯腰抓住了他的衣袖,那只手枯瘦有力,指节粗粝,将他拽到一边。
温行止还没反应过来,陆方征已经松开了他,转向旁边的陆安:“把他拉下去。你来掌嘴。”
陆安走上前,低声应道:“是。”
他从温行止手中取过那块手板。
温行止被拉到廊下,身后,军棍还在一下一下地响,夹着掌嘴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陆见峰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温行止站在廊下看着。
月光很淡,照在陆见峰跪得笔直的后背上。
那人咬着牙,后背已经被军棍打得渗出血痕,嘴角也裂了。
温行止就那么站着,心里翻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一丝快意,这是陆见峰欠他的,从辽东到京城,那根鞭子,那条铁链。
但这快意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他想起方才陆见峰跪在陆方征面前,眼眶红透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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