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跟除夕夜被父亲否定了辽东冻土之后坐在床上独自发闷的身影叠在了一起。
他别过头,不看了,转身往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觉得不能就这站在这里等着陆见峰被打完,不然不像个死心塌地的男宠。
眼下要救陆见峰,能说动陆方征的,这府里只有一个人。
陆见昭。
他不认识路,国公府太大,他进府这么久,最远只走到过听竹轩门口。
但他记得刚进府那天,陆安领他从侧门进来,路过过一个院子,院门上挂着匾,写着听松阁三个字。
那匾上的字写得极好,清瘦苍劲。
他当时多看了一眼,心里隐约觉得那应该是陆见昭的住处,嫡长子的院子,才配得上那样一块匾。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人,温行止踩着满地月色,脚步极快,一路直奔听松阁。
及至院门前,他抬手轻轻一推,院门未锁,应声而开。
院子里黑沉沉的,人都睡下了,只有廊下一盏孤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他刚要往里迈步,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陆影的剑没有出鞘,只是横在他胸前,将他稳稳地拦在门槛外。
“尚可,夜深至此,你有何事?”
温行止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求见将军!”
陆影低头看着他,语气不冷不热:“什么事,和我说。将军已经睡了。”
“琼崖将军正在听竹轩处罚二公子,军棍三十,掌嘴五十。”温行止抬头看他,语速很快。
“再不去,二公子怕是扛不住。”
听见是陆见峰的事,陆影几乎没有犹豫。他转身大步走向主屋,推开门。
屋里原是黑着灯的,只一瞬,灯便亮了。
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温行止看见一个身影从床上翻身而起,边往外走边系好衣带。
陆见昭跨出门槛,看见温行止跪在阶下:“是何原因?”
温行止赶紧又行了一礼,将事情往最要紧处说:“将军,今日苏府上元灯宴,苏主事与二公子动起手来了。”
陆见昭没有多问,踏步便往听竹轩走。陆影和温行止紧跟在后。
走出几步,陆见昭侧头看了陆影一眼。
陆影会意,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是哨子,倒像是夜鸟的啼鸣,短促而清亮,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一道黑影从檐上落下。
陆平,陆见峰的暗卫,一身黑衣蒙面,跪在陆见昭面前。
“不必多礼。”陆见昭脚下不停,边走边问:“今日怎么回事?”
陆平起身跟在陆见昭身侧,几句话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他说的很客观。
没有添一个字,也没有减一个字。
温行止看见陆见昭叫陆平来回话,就知道他在陆见昭心里的形象并不好。
几个人匆匆赶到听竹轩的时候,陆见峰已经被打得神志不清。
军棍还在一下一下地落,他跪不住了,一口鲜血喷出来,倒在地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恍惚看见陆见昭大步走进院子,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父亲”,后面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地面,他趴在床上。
背后的伤火辣辣地疼,意识还浮在药味和血腥气混成的一片混沌里。
然后他感觉到脸上有东西,凉的,软的,正在轻轻擦过他的伤口。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温行止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穿着昨晚那件灰色衣服,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一夜没睡。
看见他睁开眼,温行止微微往前倾了倾身。
“二公子,你醒了。”
他转身去端茶盏,动作很快,他把茶盏递到他唇边,微微倾斜,水流很缓,刚好够他抿一口。
陆见峰没有喝水。
他看见温行止脸上有一道细长的抓痕,他抬了抬手,第一次没抬起来。
手指软得像一团棉花,他又使了些力气,才把手抬起来。
温行止意识到他想摸那道伤口,把脸往前凑了凑,贴上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陆见峰轻轻抚上他细腻的肌肤:“疼吗。”
温行止愣了一下,这个人暴躁的时候他都知道该怎么应对。
可偏偏是这样的时候,他挨了军棍,却问自己疼不疼。
他从来不害怕陆见峰的暴戾,可是这点真心,让他每次都觉得像踩在薄冰上,不知哪一步会陷下去。
良久,温行止轻声应答:“不疼了,一点小伤,二公子,你还疼吗?”
陆见峰没有回答,他摸着温行止脸颊的那只手往后滑,扣住了他的后颈,手指微微用力,把他往前带了带。
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知道陆见峰想让他靠过去,想亲他。
屋里有很多人,脚步声来来去去。
温行止垂着眼,陆见昭马上就要来了,他应该退后一步重新跪好。
但陆见峰的手指还扣在他后颈上,力道不重,但很烫。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吻上了陆见峰的嘴唇。
陆见峰的嘴唇很干,有些开裂,带着铁锈似的血腥味。
陆见峰吻从轻到深,从贴到缠,两个人呼吸渐渐乱了。
温行止闭上眼睛。
反复告诉自己,只是交易。
陆见峰是他翻案路上唯一的梯子,要立好梯子,才能往上爬。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陆安背对着屋内,声音依旧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平稳,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二公子,将军来了。”
第47章 心疾
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温行止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分。
陆见峰感觉到他的退意,把人又往前拉了拉。
温行止又推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却很坚决,两人才终于松开。
温行止从他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衣领,重新在床边跪好。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最终进来的是陆影。
想必是陆见昭方才走到门口,隔着屏风看见了他俩亲吻缠绵的情景,连门都没进,转身走了。
温行止心想,自己在陆见昭心里的形象,大概又坏了一层。
陆影倒是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站在屏风外,例行公事地开口。
陆见峰把下巴枕在胳膊上,趴着没动:“大哥今天在朝堂上吵赢那个老贼了吗?”
陆影沉默了一息。
“将军和苏尚书各执一词。”
“苏尚书那边连参了二公子十几本,说二公子在宴席上行凶伤人、目无王法,还……”
他顿了顿,看了温行止一眼,“还说二公子纵容家奴当众羞辱朝廷命官,请陛下严惩。”
陆见峰冷笑了一声,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
“将军一个人说不过他们十几个人。
最后还是李慎言李御史出言相助,不止是替二公子说了话,还弹劾苏凌川德行有亏、不堪主理刑部要案
现下苏凌川在刑部的审问之权已经被收了,由瑞王的人接任。
陛下还便判了,二公子与苏凌川各禁足一个月,不许出府。”
温行止心里松了一口气,瑞王好,瑞王素来与三皇子不和,必然一心想抓三皇子的错处,应当不会动用酷刑。
而妹妹还怀着瑞王唯一的孩子,不知道妹妹能不能撬动瑞王那条线。
还有李慎言,原来只当他是寻常的御史言官,刚直刻板,不通人情。
可今天这一出,可以断定他是瑞王的人。
陆影看了温行止一眼,又补了一句:
“将军让我转告二公子,此事究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还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望二公子三思。”
温行止心头一惊。陆见昭根本没看见昨晚席上发生了什么,只听陆平说了几句经过,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陆见峰撑着手臂从床上支起身子,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冷汗直冒,却没有躺回去。
他盯着陆影把话说完。
心中思忖,温行止素来克制,昨夜却一反常态,主动上前抱他。
紧接着周随就拿“枕席之间”来刺。
他打了苏凌川,温家的案子换了主审,最大的受益者正是温行止。
全通了。
他转过头,震惊地看着温行止。
鸳鸯药。
现在看来,那是每一次跟他亲热时候的工具。
这个人的亲热是假的,温声细语也是假的,可昨夜的连环计是真的。
从他走进自己的那一天,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迎合、所有的隐忍,全部都是筹码。
陆见峰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温行止。
温行止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发凉,赶紧开口:“二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伸手去抓陆见峰的手。陆见峰一把甩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