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出来都觉得痛,但他知道陆见峰听着会更痛。
果然,陆见峰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陆见峰听着,心口还有点疼。他靠在床头,声音虚得发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赏给别人,你就不吃鸳鸯也行了?”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尖刻起来,像在赌气又像是在拆穿:“送回辽东,还不等于放了你?你诡计多端,半路怕是就跑了。”
温行止听出那话里夹着的那一丝不舍,立刻顺着他往下说:
“二公子若是不放心,就把奴才拴在这听竹轩。奴才愿做二公子的一条狗,看家护院,绝不出院门半步。”
陆见峰靠在床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好。”
陆见峰撑着床沿站起来,光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倒是个好主意。”
他踉跄了一下,弯腰一把拽住温行止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走得很不稳,但他拉着温行止的那只手却稳得像铁钳。
他光着脚跨出门槛,在廊下站定,扫了一圈院子,目光最后落在正屋门口那根最粗的廊柱上。
“陆安。去取奴环。”
片刻工夫,一副极细的铁链被取来。铁链尽头是一个铜环,环身不过一指宽。
温行止认得这东西。
他在书上看过,奴环,一但锁扣上锁扣,寻常刀剑劈砍不断,没有专属钥匙,永远无法开启
铁链松开可做工,罪奴犯重罪者终身戴奴环,脸上还要烙一个“罪”字。
这不是寻常的惩罚,这种人一辈子不能脱奴籍。
陆见峰接过铁链,陆安将一端牢牢拴在廊柱上。
温行止自己把右手伸了过去,手腕搁在陆见峰掌心里,指尖微微发颤,但没有往回缩。
陆见峰没有看他的表情。
手环扣上手腕,咔嚓一声,清脆而决绝。
温行止垂下手臂,从这一刻起,真的要做一条狗了。
“陆安,给他刺字。”
陆见峰转身,把钥匙扔到湖里。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陆喜赶紧拿了件大氅追上去披在他肩头。陆见峰没有回头。
温行止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奴环,好一会儿没有动。
这东西戴上了便是终身,就算日后温家翻了案,刺字加上奴环,他这辈子都是罪奴了,走到哪里都洗不掉。
戴上这奴环,再聪明也没用,再有手段也没用。
陆见峰的声音从风雪里飘过来,一句接一句。
“不许给他吃饭。不许喝水。不许说话。不许给他棉衣。”
他走到里屋门口,停了一步,声音低了些,却更沉。
“也不许他死。”
第49章 捉鱼
不许吃饭,不许喝水,不许说话,不许给他棉衣,也不许死。
陆安一丝不苟遵令行事。
布条紧紧缚住温行止的嘴,不递饭食,不送饮水,亦不添棉衣。
陆喜心中恻隐,便趁着四下无人,偷偷给予些许活命的接济。
这些小动作陆安全并未出声拦阻,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条粗布条紧紧缚在他嘴上,从早到晚没有松开过。
陆喜深夜会偷偷抱来一个炭盆放在他脚边。
陆喜解了布条,蹲在他面前,把一块掰碎的馍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你大嫂已经被送回诏狱了,是二公子亲自安排的人护送,没让人为难她。尚可你坚持住,等二公子消气了,我替你求情。”
温行止不敢说话,只能点点头。
陆见峰在屋里养伤,没有出来过。
廊下的门有时开有时关,温行止跪在廊下,听得见屋里的咳嗽声,听得见陆安低声劝药的声音。
那个“奴”字一直没刺上,他知道是陆见峰心软了。
温行止看向那扇门,两人不过十几步。但这十几步的距离,被一条奴环拉成了天堑。
他靠在廊柱上,嘴唇干裂,意识有些模糊。
太渴了,抬眼看见廊外台阶上积着一层新雪,便撑起身子往前探,铁链绷直了,堪堪够到台阶边缘。
他抓起一把雪,想塞进嘴里,可布条死死勒在唇上。
他只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雪慢慢化成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是陆见昭。
温行止强撑着身子跪直,垂着头,陆见昭脚步没有停,略过他,直接推门进了屋。
屋里传来几句关切的问话,然后是陆见昭训斥陆安和陆喜的声音。
后面那个小人本来跟着往屋里跑,脚步却停在了温行止面前。
温行止抬起头,澈儿正站在他跟前。
“怎么每见你一次,处境就差一次。”
澈儿问一个他想了很久都没想通的问题:“你会不会死。”
温行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澈儿伸手去摸那个奴环,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铜面,又缩了回去。
他皱了皱眉,又去摸那根铁链,顺着链子摸到廊柱上的锁扣,用力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这个能拿下来吗?”
温行止赶紧摇头,摇了又摇。
澈儿看着他那双急切的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只是伸出手,去解他嘴上的布条。
温行止往后缩了缩,但澈儿的手指已经够到了布条的结,他小小的手指抠了好一会儿才把结扣松开。
布条落下来,挂在温行止脖子上,终于接触到新鲜空气,温行止赶紧深呼吸了两下。
然后他伸手去够台阶上的雪,铁链绷得笔直,指尖堪堪扫过雪面,却抓不起来。
澈儿看着他这副样子,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水袋,递到他面前。
温行止没有犹豫,接过来仰头便灌。
是兑了蜜的牛乳,温热的,香甜的,顺着干裂的喉咙滑下去,把他从脱水的边缘一寸一寸拉回来。
他喘了口气,把空了的小水袋还给澈儿。
“你还喝吗?我去屋里给你倒杯茶吧。”澈儿接过水袋,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温行止不敢说话,赶紧抓住他,然后摇了摇头,伸手想把布条重新系回嘴上。
澈儿小手一伸,拦住了他。那张小脸凑得很近,像是在问什么天大的秘密:“你为何不说话?”
温行止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屋门。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只说了三个字:
“会受罚。”
“我叔父不让你说话了?”澈儿问。
温行止一边系布条一边点了点头。
澈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我听陆影叔叔说你很厉害,连苏凌川都能收拾。
你那么聪明,你以后会杀了我叔父吗。”
温行止看着澈儿,心里很震惊。
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这孩子一定听见了大人说了什么,然后用自己的小脑袋瓜拼出了这个结论。
这就代表,陆见昭知道他对陆见峰存过杀心。
陆见昭甚至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需要看见结果。
温行止从辽东回来,在陆见峰身边蛰伏,用连环计利用陆见峰。
这些事足以让陆见昭推测出,此人心怀仇恨,忍辱负重,所图必大。
温行止低头看着手上的奴环,他被拴在这里,表面上是陆见峰的主意,可背后怎么不就是陆见昭的意思呢?
陆见峰的怒火是看得见的,来得快,也总有停的时候。
陆见昭不一样,只要他认定这个人会威胁到陆见峰的安全,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根刺拔掉,不带任何私情,不给他任何机会。
危险,十分危险,想活着要过陆见昭这关。
他收回思绪,把布条重新系好,然后抬起眼,摇了摇头。
澈儿一下子高兴起来,把他刚系好的布条扯下来扔得老远,又在口袋里掏出一块芝麻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温行止含着那块糖,甜味混着蜜水残余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陆见昭瞧不上他,应该不是瞧不上他的出身。
陆见昭自己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就给他判死刑。
陆见昭瞧不上他的地方,是他甘愿给陆见峰当男宠,用身体换庇护。
在陆见昭眼里,这是最不入流的手段。苟且偷生,以色侍人。
所以无论他给澈儿扎多少花灯,在陆见昭看来都只是小聪明,都上不了台面。
要让陆见昭放过自己,得让他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眼下他没有别的路,还得靠澈儿。
他冲澈儿摆摆手,澈儿凑近了些。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为报答小少爷三番五次搭救,小少爷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奴才帮你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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