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儿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有!池塘里的鱼总是捉不完,我想把它们都捉上来!”
温行止弯了弯嘴角,气息微弱,低声说道:“奴才教小少爷一个法子,用的便是调虎离山、围师必阙的道理。
叫你院里小厮,把东、南、北三面全都布上渔网封死,唯独西边留出一道缺口当作假象生路。
之后让小厮从东边下水,拿竹竿拍打水面惊扰池水。
鱼受了惊吓,三面全是网逃不出去,便会拼命向着西边那道缺口逃窜。
你就在缺口后头,守好渔篓等着便可。
这般布局,别说是鱼,就连泥鳅,也很难逃得掉。
还有千万不要对外提起是奴才教你的。”
澈儿听完,眼睛亮晶晶的,转身就跑。
温行止靠在廊柱上,他把头仰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出来了。
他就那么靠着,感受着脸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什么也不想,什么也算不动了。
到了傍晚,余晖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把整个听竹轩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
温行止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别院里,每到傍晚大哥就会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伸个懒腰,然后回头叫他出来看晚霞。
温行止望着那片光出神,脚步声走近了。
陆安蹲下身,一言不发地解开了他手上的链子,铁链从廊柱上松下来,哗啦一声落在青砖上。
“尚可,将军传你过去。”
这么快就来了,温行止抬起头,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点头:“请陆管家带路。”
从听竹轩到听松阁的路不算长,但温行止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陆见昭面前翻盘,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踏进听松阁,目之所及,地上全是鱼,大的小的,还在青砖地上噼里啪啦地蹦跶。
小厮忙成一片,往木桶里捉鱼。
澈儿站在旁边,衣裳上全是泥点子,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
温行止撩起衣摆,跪到地上:“奴才见过将军。”
第50章 立约
温行止跪在地上,听着满地鲤鱼蹦跶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陆见昭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也不叫他起来,开口便是直直一句:
“你三番五次通过澈儿引起我的注意,到底是为何?”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温行止这几天又冷又饿,脑子里那根弦本来就绷得半松不紧,被这么一问,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陆见昭也不催他,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
“峰儿身边养过很多你这种奴才,有的不甘受辱,自杀了。
有的被峰儿腻了,弃之一旁。
像你这种来回缠着他、吊着他的,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从辽东到京城,你挨鞭子,被铁链锁在柱子上,换做旁人早就死几回了,你都忍下来了,你图什么?”
温行止跪在地上,陆见昭这么精明,就只听见只言片语就能猜出他的意图。
他不能表现的太聪明,也不能表现的太笨。
骗人肯定是不行的了,显然陆见昭不吃这套。
温行止深吸一口气,半真半假的说:
“将军,奴才不敢欺瞒,我身陷奴籍,命如浮萍,如果不讨好二公子,是一点活路都没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在苏府那日,我听闻家中父兄消息,实在是心绪大乱。奴才也不过是想借二公子的势力,帮一帮家里。”
陆见昭抬眼看向温行止,目光里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帮家里?你们温家满门覆灭,要我陆家来帮?”
温行止心里一紧。听见“温家”两个字,他便知道陆见昭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陆见昭看出他的质疑,给他解释道:
“那日你与李御史辩律,我赏了你一块碎金。”
“你接了碎金,面色平静,”他顿了顿,“寻常奴才,根本没见过金。”
温行止心中一凛,他抬起头,看向陆见昭,语气坦然而平静:
“遇到二公子以后,我才尽量学着做奴才,将军见微知著,奴才不敢再瞒。”
陆见昭从那天起就已经看穿了他的底细。为什么不肯当众戳穿?
为什么明明洞悉来历,却没有当即动手杀了自己?
应该还是因为陆见峰。
陆见昭要顾着陆见峰,陆见峰对自己有情,又有心疾,陆见昭不舍得刺激他。
陆见昭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
“陆影,发卖了吧。”
温行止心想不能走,走了就全完了。
陆见峰这条线他好不容易才拽住,好不容易让陆见峰对自己动了真心。
走了就得重新开始,可他哪还有时间重新开始。
两个小厮上前来拉他,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他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挣了一下,回头喊道:
“将军!二公子对我有情,你若把我发卖了,二公子的心疾怕是先好不了!”
澈儿跑上来,一把拽住那个小厮的手。
小厮不敢动了,为难地看看小少爷,又看看陆见昭。
澈儿仰着脸,声音又脆又急:“父亲,你不要把尚可发卖了!他这么聪明,澈儿喜欢!”
陆见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头微皱:
“陆景澈,刚才我问你是谁教你的,你不说话。这个时候倒是承认了。”
澈儿被父亲一训,没有松手,小声嘟囔道:
“是尚可教我的兵法。他说这叫调虎离山,围师必必……”他卡住了,回头看了温行止一眼。
温行止轻声补了一句,“围师必阙。”
澈儿赶紧点头:“对!就是把鱼都引到一边,然后围起来,留住一个缺口。”
陆见昭心中大为震动。
澈儿平日里他也亲自抽空教导,可这孩子生性贪玩顽劣,苦教许久,连大字都认不得几个。
寻常四字成语念读都磕磕绊绊,更谈不上领会其中深意,更别说还能联系玩耍之事活学活用。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温行止,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
“你懂兵法?”
温行止挣开那两个小厮的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端端正正地跪好,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
“将军在上,家师正是沈砚辞。”
这三个字叫廊间的风都似停滞下来。
温行止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家师沈砚辞,十年前,北境燕州之役,家师为将军筹划方略。
那一仗打完,将军名震天下,十八岁得封镇西将军。”
陆见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沈砚辞,这个名字已经有十年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了。
“沈师当年离京,连我挽留都没能留下。”陆见昭看着他,“他怎么会收你为徒。”
“家师隐居潞城后,与家父偶有往来。
“奴才自幼体弱多思,被送到潞城教养心智,便拜入在师傅门下读书,从七岁教到十四岁。”
他抬头看出陆见昭心里的遗憾,鼓起勇气编了一句:
“家师最后一次来别院,奴才问他为何不再收弟子。
他说他这辈子就收过两个人,一个已经名满天下,一个还没长大。”
陆见昭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暮色里的温行止,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淡,
“他既然收你为徒,自然有他的道理。”
“但我瞧你所作所为,装乖卖惨,以色侍人,借刀杀人,连环计使得滴水不漏。
沈师一生光明磊落,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徒弟。”
温行止伏在地上,听见这句话,知道机会来了。
只要陆见昭认,自己就不是“罪奴温行止”,而是“沈砚辞的弟子”。这个机会他必须抓住。
“将军说得是,可我不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连站在将军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头,但目光是稳的:
“如今我已不用再隐瞒身份。将军若不嫌弃,让我来助二公子。”
他望着身下伏着的人影,心底五味杂陈。
沈砚辞的亲传弟子,那个他追了好几年、写信请了无数次都没请来的旷世谋臣,他的徒弟如今竟沦落为罪奴,跪在自家府中。
温行止知道这句话分量不够,得说点陆见昭最想听的话。
“将军的帮助是授人以鱼,旁人会说二公子靠兄长。而我就像当年师父辅佐将军一样,让二公子自己一战成名,堵住悠悠之口。”
陆见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弟弟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他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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