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功被说成是兄长让的,说话被讽是莽夫没脑子,连被父亲嫌弃也是人尽皆知。
他在朝堂上替弟弟挡了无数的明枪暗箭,可他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一辈子。
如今这个人跪在他面前,说要让陆见峰自己站起来,而不是永远活在他的羽翼底下。
他看着温行止。温行止也看着他,没有躲。
温行止抬眼对上陆见昭的目光,说的还不够心动吗?
他连忙补了一句:
“二公子需要一战成名洗刷非议,我同样需要。待到大事功成,还请将军许我出府,我另谋他主,更绝不殃及国公府分毫。”
陆见昭沉默了很久开口:“我凭什么信你。”
“将军不必信我这个人,只需看眼下形势,我父兄正在刑部,母亲和嫂嫂都在诏狱,左右翻不出将军的掌心。”
陆见昭缓步走到温行止身前,蹲下来,指尖朝那铜扣一指,声音沉冷,不带半分情面。
“一个月,三件事。”
“治好峰儿的心疾,教会澈儿读完一本书,还有,你要凭自己的本事,解开手上这枚奴环。”
他微微俯身,视线直直压在温行止脸上。
“你口口声声说是沈砚辞的徒弟,是真是假,便拿这几件事,证明给我看。”
第51章 睡一觉
温行止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稍稍松弛,俯身叩首:“多谢将军赐奴才这个机会。”
回听竹轩的路上,他把这三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一个月,治心疾,教澈儿,解奴环。三件事都扣在陆见峰身上。
说白了,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翻身,全看能不能把陆见峰从那个死结里拽出来。
陆见峰没有给他脸上刺字,也没有真把大嫂怎么样,只是送回了诏狱。
这说明他没有对自己彻底死心,他的怒火是真的,但怒火底下那层不舍也是真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陆见峰明显不愿理他了。
等他自己消气,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一个月就白白等过去了。
他等不起。得主动出击。
踏进听竹轩的院子,他一眼便看见陆见峰正在院子里散步。
人还有些虚弱,步子虚浮,但脾气一点没减。
陆喜想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推得陆喜连退了两步,满脸无奈地站在旁边不敢再靠近。
陆见峰抬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他居然回来了?他以为大哥会直接把他处理了。发卖也好,赶出府也好,总之不会再出现在这个院子里。
温行止没有多看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便低着头不说话。
陆安领着他走到廊柱前,把那根铁链重新扣在他腕上的铜环上。
温行止默不作声,自己拾起那条束口的布条,抬手就要往嘴上缠。
陆见峰别过头,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温行止靠在廊柱上,他看着陆见峰的背影。
苦肉计不管用了。
眼下不能动,不能急,不能再用任何算计去碰他,不然只会让陆见峰更厌烦。
先静下来,让他把火散一散。
陆见峰背对着廊下站了一会儿,开口喊了一声陆安。
“把他解开,白日做工。晚上才可拴上。听竹轩不能养闲人。”
陆安应了一声,走过来解开了铁链和手环的连接,布条没有解开了。
陆安指着廊下的地面,面无表情地吩咐:
“尚可,廊下这片地面,就由你负责。每日都要擦干净,无论雨雪。”
风雪不停,便是擦地不停,这是陆见峰想磋磨他。
温行止点了点头。
下人端来一盆水和一块粗布,放在他脚边。
温行止跪在地上,把布浸湿,拧了拧,开始一寸一寸地擦。
布条没有解开,就代表陆见峰不允许他说话,他就不说话。
陆见峰让他擦地,他就擦地。
从这一刻起,他不会再做任何一个陆见峰没让他做的事。
刚擦干净,一只靴子踩上来。陆见峰从他面前走过,留下一个沾着雪泥的脚印,推门进了屋子。
温行止看着那个脚印,重新把布浸湿,拧干,跪在地上把那个脚印擦干净。
得抓紧,抓紧有一次肌肤之亲。
他跟陆见峰之间最管用的沟通方式,就是亲近一次。
这个人嘴硬,脾气暴,心思难测,但身体比嘴巴诚实。
只要睡一觉,第二天陆见峰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可他跟陆见峰从除夕之后就没有再亲近过。
除夕那晚陆见峰发现鸳鸯,从那天起这根刺就一直扎在陆见峰心里。
这根刺不拔掉,他就算爬到陆见峰床上,也会被一脚踹下来。
要重新撬开这个人的壳,光靠示弱不行,得让他自己过来。
温行止跪在廊下,轻轻拽了拽正从身边走过的陆安的衣角。
陆安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便看见温行止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灰色绸袍的长袖,又指了指地上的抹布,然后双手交叠,朝陆安行了个礼。
陆安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
这绸袍袖子太长,干活不方便,他想换一身,既然和将军有约,陆安并未为难。
陆安转头朝廊下候着的小厮吩咐:“带尚可去柴房,让他洗个澡,换身普通下人的短打。”
又看了温行止一眼。
“嘴上的布条先解了,洗完再系上。二公子没说洗澡的时候也得绑着。”
温行止起身跟着小厮往柴房走。
下人们把浴桶抬进来,倒满热水,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温行止走到床边,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红包,初一那天王闲岳赏的压祟钱,后来被他藏了几粒鸳鸯药在里面。
他打开红包,把那几粒细小的药丸倒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它们,心里被两根线同时扯住。
一边是捷径,吃下去,找到机会,睡一觉,一切恢复原状。
另一根是深渊,如果再被发现,陆见峰一定会杀了他。
他还是挑出两粒,藏进仆人短打的暗袋里,然后脱了衣服跨进浴桶。
回到廊下时,陆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二公子,老爷吩咐了。您既然能下床了,便要开始读书,不能整日不学无术。”
陆见峰坐在榻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本来就烦,温行止让他烦。
现在陆安又在这叨叨,读书,策论,师傅,更烦。
“老爷说了,让公子写一幅策论出来。明日老爷要拿着策论去替公子请师傅,看看谁能教得了二公子。”
陆见峰知道陆安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他父亲的原话大概是什么。
“看看那孽障肚子里是不是都是屎。”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之类的。
他坐在榻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抬手把桌上的茶盏、笔架、砚台哗啦一声全扫了下去,墨汁溅了一地。
“写什么狗屁策论!滚出去!”
陆安往后退了一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二公子,老爷说了,明早自己会来看策论。”
说完赶紧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陆见峰怔了一瞬,父亲明早亲自来?!!
他咬着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朝门外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准备笔墨纸砚!”
陆见峰坐在书案前,看着铺在面前的白纸,又看着陆安方才放在桌上的策论题目。
为将者,如何攻守。
就七个字,没有一个字看得顺眼。
攻,守。他在辽东打了那么多仗,攻就是冲上去打,守就是守住城,有什么好论的。
正烦着,门被推开了。澈儿气冲冲地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仰着脸质问:
“叔父!你为何不让尚可说话?父亲说了,让我来跟他学兵法,你不让他说话,我怎么学!”
陆见峰本就烦得头疼,被这小东西劈头盖脸一问,突然警觉,压着火问:“是谁让你跑来质问我的。”
澈儿把胸脯一挺,理直气壮:“自然是澈儿自己!尚可都被你吓成那个样子了,难道是他让我来的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扯着陆见峰的袖子晃了晃:“叔父你让他说话嘛。”
陆见峰被他晃得心烦,挥了挥手:“出去出去。你想怎样便怎样,别在这碍眼。”
澈儿得了这句话,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陆见峰坐在书案前重新提起笔,看着那空白的纸,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全被澈儿方才那句“尚可都被你吓成那个样子了”给占满了。
门外的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是温行止的声音。他在跟澈儿说话。
“小少爷,奴才昨日让你和小玩伴们玩的那个将军令的游戏,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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