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峰心里又分辨不出真假。听温行止那番说辞,像给了答案,又像没给。
可看对方说话时坦荡真切的模样,又看不出半分伪装的痕迹。
廊屋的门缝之间,澈儿小小的脸蛋贴在木框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静静望着屋内久久对视的二人。
屋内安安静静,谁都没有率先移开目光。
温行止观察着陆见峰的表情,知道不能让他想太多。
这个人只是容易被牵动情绪,并非愚钝之人。
他伸手去拉陆见峰的袖子,站起身来,声音温和:“公子,来写策论吧。”
他拉着陆见峰走到书案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温行止微微俯身,伸出手指指向纸上那道策论题目为。
他的手指很好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点在宣纸上不轻不重,声音带着循循善诱:
“琼崖将军出这个题,其实不是想让二公子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策论。”
“二公子在辽东打了那么多仗,将军是想让二公子把自己的心得写下来……”
陆见峰仰头看着他,温行止低着头,侧脸映在烛火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唇瓣一张一合,说的什么话一句也没听见。
他的目光从题目上移到那张嘴上,又从嘴上移到那双眼睛里,只觉得那只点在纸上的手指像是在他心口上轻轻戳了几下。
陆见峰突然开口:“澈儿,退下。不许偷看。”
门缝里那双大眼睛愣了一下。陆喜赶紧从外面把门缝拉严实,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
陆见峰伸手拉了温行止一把,温行止没站稳,整个人坐到他腿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温行止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没有躲。
然后两个人慢慢靠近,唇碰上唇,浅的变成深的,轻的变成重的。
陆见峰的手开始不安分,从腰往上摸到后背,像是等不及了,托着温行止的腿把他抱起来,一边亲一边往床榻走。
两人难舍难分,温行止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呼吸急促而滚烫。
就在此刻,陆见峰骤然松开了双手。
温行止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后背磕在脚踏上,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抬起头,看见陆见峰站在面前,脸上的情欲还没褪干净,眼睛里却已经恢复了那种炸毛的警觉。
陆见峰指着他的鼻子,一副被自己聪明才智拯救了的模样:
“我刚才问的是你的心意!你说成我的心意!你真是居心叵测,你给我滚出去!”
温行止略微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跪好,没有慌张也没有狡辩,只是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
“是。”
然后起身退了出去,他走到廊柱边坐下,让陆安重新把铁链扣上。
他靠上廊柱,闭上眼,嘴角弯了一弯。
好好好,你还有上定力了。
温行止退到屋外,重新在廊柱旁坐下来。
屋里传来陆见峰闷闷的声音:“陆安,叫云儿过来。再叫两个弹曲的。”
不多时,云儿姑娘和两个抱着琵琶的歌姬便穿过回廊,低着头进了屋。
很快,屋里便传来琵琶声和软绵绵的歌声,混着云儿偶尔被逗笑的声音。
他知道陆见峰的心思,刻意做戏,想看他心生妒意思,狼狈落寞。
温行止微微侧身,后背轻轻靠上廊柱。
此刻被拴在廊下,听着这软绵绵的琵琶曲,他竟然觉得有一丝舒服。
屋内人刻意制造热闹治气,屋外人心底却一片安然沉稳。
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把他惊醒,那步子又沉又硬。
他睁开眼,脚边还有一小盆炭火,已经烧得只剩几星暗红的余烬。
他远远瞧见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穿过晨雾,径直朝听竹轩走来。
陆方征来了,他立刻跪直了身子。
陆方征目不斜视,一把推开陆见峰的屋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便是女人的尖叫声,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杯盏被碰倒的脆响。
然后陆方征的声音,震得廊下的灯笼都在晃。
“都滚出去!”
两个歌姬先跑出来,云儿姑娘裹着外衫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头发散乱,脸色煞白。
温行止跪在廊下,一动不动,只听见屋里陆方征的骂声一句接一句地砸下来。
“你个好色之徒!酒囊饭袋!”
“你和苏凌川都在禁足,这才短短几日,苏凌川就靠一篇文章解了禁足,还得了圣上一句‘文采斐然’的夸赞。
你倒好,满屋子莺莺燕燕,禁足倒成了享乐了!”
温行止跪在廊下,看着屋里的情形,陆见峰跪在地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他低着头,不辩解,也不顶嘴,只是跪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陆方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温行止看着这对父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困惑。
他想起自己的家,妹妹是最受宠的,父亲对大哥更严厉些,对自己更纵容些,犯了错都是大哥替他挨罚。
可陆方征不是这样,他对陆见昭是欣赏,对陆见峰却只有厌弃。
“陆安,取家法来。”
陆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去取了。
温行止心里一紧,不能打。
军棍的伤才刚能下床,心疾还没好,再来一顿家法,这一个月连伤都养不好,睡不到他,陆见昭的三个条件就兑现不了。
以陆见峰的性子不会求饶,以陆方征的脾气不会手软。
陆安双手捧着沉重的家法,步步上前,眼看就要落下行刑。
温行止心想索性把陆方征的怒火全都引到自己身上。
陆见峰心里对自己尚有牵绊,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死。
再者,若是自己受些伤,反倒更有机会贴近陆见峰,打破眼下这僵局。
打定主意,他躬身开口:“敢问将军,教化子弟,是该自小循循训导,还是待到长大犯错之后,只靠棍棒责罚?”
一句反问掷出,屋内瞬间死寂。
陆见峰跪在地上猛地抬眼,满脸震惊:“狗东西,这也有你说话的份,陆安带下去!”
陆安上前就要去拽温行止的胳膊。
“慢着。”
陆方征本欲驳斥这番大逆不道的说教,看见神色慌张的陆见峰,目光往下一扫,又看见温行止的奴环。
威压沉沉压了下来,冷声道:“你不过是个罪奴。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温行止出乎意料。没有发怒,是问关系。
满室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着温行止的答复。
第54章 赏赐
温行止跪在地上,迎着陆方征那道冷厉的目光,不想再绕弯子。
他抬起头,坦荡得近乎赤裸:
“将军以为是什么关系,便是什么关系。眼下这情景,奴才怎么说,都摆脱不了将军心里认定的那个关系。”
陆方征被这话噎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罪奴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他看着温行止那张坦荡荡的脸,又看了看跪在他身后的陆见峰,冷笑一声:
“好,好。自己就是个不上道的,不伦不类的,身边还净养着这种东西。”
他转向陆安,声音沉下来,“陆安,施家法。今天我就要以正陆家家风。”
陆家的家法,是一根藤条,乌黑发亮,韧性极好,打在人身上骨不碎,但疼能疼到骨头缝里去。
温行止听见家法两个字,肩膀微微耸起来,闭上了眼,等那根藤条落下来。
“啪!”
他竟然没有感觉到疼。
他睁开眼,陆见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扑了上来,从背后紧紧抱着他,那根藤条正正地落在陆见峰背上。
背上的军棍旧伤又被撕裂,暗色的血染红了中衣。
温行止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红了,这个人的赤诚,让他无法应对。
陆方征看着这一幕:“好一个主仆情深。一起打。”
藤条又落了下来,陆见峰紧紧抱着温行止,但他能感觉到陆见峰的身体随着每一棍绷紧。
温行止挣扎着从陆见峰怀里出来,反手抓住陆方征的衣摆,仰起头:
“将军!你饶了二公子吧,二公子不辛苦吗?”
陆见峰在后面拽他的袖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用的……”
话没说完,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温行止脸上。
温行止没有擦。他拽着陆方征的衣摆不撒手:
“将军!二公子本就有心疾,他在辽东那真刀真枪砍出来的军功,旁人嘴皮子一碰,就成了依附兄长,他心里不难受吗?”
陆方征不为所动。
温行止换了个方向,深吸一口气:“将军,二公子自小便没了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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