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来，陆见峰的身体一僵。陆方征握着藤条的手也顿了一下。
温行止看见了，看见两个男人的眼眶都微微泛了红。
他往前膝行了半步：“将军，夫人在天上看着，不会心痛吗？她最疼爱的小儿子，和父亲闹到如今这个局面。”
温行止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猜不出这个人的反应，但他知道不能再追了。
他转过身，去拉陆见峰的手：
“二公子，快向将军认错。将军虽是管教严苛，终究将你教养长大。你服软一句，本是应当，不该这般同父亲僵持。”
陆见峰看着他，想起自己生气的时候，温行止要是跪到地上跟他道歉，他就会觉得心里一软。
父亲……也会吗？
他低下头，一颗泪落在地上，他赶紧把额头抵在手背上，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
“父亲，峰儿知错了。我今天一定把策论写出来。”
陆方征别过头，往前迈了一步。
温行止跪在地上，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像一杆长枪。
他甩了一下袖子，踏出门去。
温行止看着陆方征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身去摸陆见峰的脸，用袖子去擦他嘴角的血。
他的手刚碰到陆见峰的嘴角，陆见峰便推了他一把，力道不重：“出去。”
他不想让温行止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又有些感激。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情绪。所以只能让他出去。
温行止看了他一眼，用袖子又擦了擦他下巴上沾着的血痕，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
“是。”
陆安脚步匆匆的进来，去摸陆见峰的脉。
陆见峰的心口又开始隐隐发疼，他撑在地上，陆安挥了挥手：“把他拴远点。”
温行止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陆安把他带到回廊柱边，离着主屋有一段距离。
屋里的动静听不太清了，只看见一堆人进进出出，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小厮端药罐来回跑。
最后陆安端着一碗空药碗，出来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院子就静下来了。
没事了。
廊下的位置正对着院子里的池塘。京城虽然下雪，水面只结了一层薄冰，几尾红色的小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温行止靠着廊柱，看着那几条鱼，心里竟生出羡慕。鱼不知道自己是池中物，游得自在。
一只小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托着一个橘子。
澈儿站在他跟前，衣裳是崭新的袖口和膝盖都蹭了泥点子。
“尚可，我祖父又打我叔父了吗？”
温行止点点头。
澈儿在他旁边坐下来，低着头说：“我祖父总是这样。对我疼得不行，总要抱着，对叔父就是凶巴巴的。”
温行止侧头看着他，轻声问：“小少爷知道是为什么吗？”
澈儿点点头，很认真的模样：“知道。是因为祖母。”
温行止心里一惊。
祖母，也就是陆见峰的生母。
他压住心跳，不动声色地问：“为何是因为祖母？”
“听说是因为叔父，祖母才去世的。”
温行止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往下走了，至少不能从澈儿嘴里问出来。
他把橘子接过来，剥开，他给了澈儿一半，自己吃了一瓣。
冰凉的橘汁在嘴里化开，很甜。
“小少爷，我们继续来玩游戏吧。昨天那个将军令，你试了吗？”
“试了，”澈儿嘴里塞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还是打不过。”
“没关系。今天奴才教小少爷一个新玩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陆安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大亮了，便走过来把温行止腕上的铁链从廊柱上解下来。
温行止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离开廊下，把抹布浸湿拧干，开始一寸一寸地擦回廊的地面。
澈儿也不走，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晃着腿，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问题。
快到中午的时候，陆见峰的屋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件干净的家常袍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看见廊下那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温行止的指尖冻得通红，正拧干抹布去擦下一块地。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走过去拉了拉温行止的手：“别擦了，这么冷。”
温行止没有挣开，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上陆见峰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感受着底下砰砰的心跳。
“二公子好了吗？”
“本来就没事。”
陆见峰拉着他也在石凳上坐下了，伸手去戳澈儿胖胖的小脸。
澈儿被他戳得直躲，嘴上喊：“叔父你手凉！”陆见峰偏不撒手，又戳了一下，嘴角难得地挂着一点弧度。
他握着温行止的手没有松开。那只手凉凉的，但手腕上那个铜环更凉。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澈儿身上，替澈儿把头发里的一根草屑拈下来：“今天你护主有功，给你个赏赐。你自己说吧。”
温行止的口气平淡：“赏赐？那奴才说了，二公子可不能反悔。”
陆见峰心里一紧，回头看他，他不会直接求自己放他出府吧？
“你先说说试试。”
温行止静静望着陆见峰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神色，缓缓开口：
“二公子，那个云儿姑娘，我看着很是不顺眼。”
第55章 书房
陆见峰反应极大，猛地直起身，两只手撑在石凳边缘，把温行止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两臂之间。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温行止，声音里压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温行止被他圈在石凳上，仰头看着他，也没有再解释。
陆见峰被他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逼得更急了：“我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看她不顺眼？”
温行止推开他圈在石凳上的那只手，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
“二公子不是知道答案了吗。”
陆见峰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温行的手。
“我不知道，你说出来。”
温行止看着陆见峰那张焦躁不安的脸，淡淡瞥了他一眼，把手抽出来：
“想听，去找云儿姑娘说”
陆见峰站在廊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瞥他，抽手，是吃醋吗？是在乎吗？
他伸手又要去抓温行止，手伸到一半又顿在半空中，不知道怎么开口。
澈儿从石凳上跳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口：“叔父，尚可这招是欲拒还迎。”
温行止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澈儿。刚教的就会用了？这孩子才六岁。
陆见峰像找到了救星：“那怎么治？”
澈儿想了想，认真地答道：
“刚才尚可讲了，这种办法要顺坡下驴。他拒你就迎，你迎了他就没招了。”
陆见峰怔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把把澈儿捞起来往上抛得老高，澈儿在半空中尖叫着笑成一团，落下来又被稳稳接住，又被抛上去。
陆见峰把澈儿抱在怀里，响亮地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好澈儿！真是叔父的好澈儿，聪明如我！”
温行止心惊赶紧站起来，手微微抬着，随时准备接住被抛歪的小孩。
陆见峰看见他，心里更热。
转身一把抱住温行止的腰，也转了一圈。
温行止被他转得措手不及，脚尖离地，本能地扶住他的肩膀。
院子里的池塘、石凳、廊柱全转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温行止被陆见峰抱着转了两圈，脚尖刚落地，才发现澈儿还在陆见峰怀里。
这人一手抱一个，把俩全兜在怀里转。
澈儿笑得直蹬腿，温行止赶紧拍了拍陆见峰的肩膀：
“二公子，快放奴才下来。”
陆见峰倒听话，稳稳当当把他放回地上，可抱着澈儿的那只胳膊没收回来，还晃着澈儿玩。
温行止退开半步，刚站稳，陆见峰的手又自然而然地去拉住了他的手。
温行止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陆见峰，那人正拿脸去蹭澈儿的头顶，压根没看他。
温行止边走边开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小少爷，方才奴才教的‘欲拒还迎’，在兵法里叫‘能示之不能’。
‘顺坡下驴’呢，叫做‘顺详敌之意’。说话复述要精准。”
陆见峰抱着一个拉着一个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打断他：
“胡说些什么，我们澈儿说的多对。什么能示之不能，就叫顺坡下驴，澈儿！以后就这么叫。”
澈儿得了叔父撑腰，也趾高气扬的。
刚要进主屋的门，温行止另一只手轻轻按住陆见峰的胳膊：
“二公子，去书房写策论吧。将军说了今日要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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