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峰写了没两行,目光又从纸上飘到了温行止握着墨锭的手指上。
研墨的动作说不出的好看,陆见峰伸手去摸他的手背,温行止手指微微一顿,没有躲。
写了两行,陆见峰又去拽他的衣角。
又过了一会儿,陆见峰干脆搁下笔站起来,凑过去想亲他。
温行止微微往后退了退:“二公子,你这样,明天早晨也写不完。”
温行止一看陆见峰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就知道,在这间书房里跟他单独待着,他的心思就放不到纸上。
他只想能随时摸得着自己或者随时亲上去。
这根绳头是自己亲手塞进他手里的,现在反倒被这头想一出是一出的老虎追着跑。
他拿起陆见峰写的那几行字,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迹浓淡不均:
“为将者,攻就是要趁敌人没准备好的时候冲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守就是不管多难都不能后退打死也要扛住。”
温行止沉默了片刻,陆见峰的字写得确实难看,但他说的话不是空话,只是不会用策论的语言来表达。
陆见峰还百无聊赖的用手指环绕着他衣角上的一根线头,绕了两圈又松开。
忽然指尖触到了布料底下一个小小硬硬的凸起。他把那根线头扯直了,隔着布料捏了捏,懒洋洋地开口:
“尚可,这是什么。”
温行止低下头,看见陆见峰的手指正按在他衣角内侧的那个暗袋上,隔着薄薄一层粗布,那粒小药丸的形状清晰可辨。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突然浇下来。
坏了。
衣服里缝了两粒鸳鸯药,下午在榻上趁陆见峰不注意偷偷吃了一粒,这一粒在衣服里。
第57章 在乎
温行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淡定。
他依旧看着陆见峰写的那几个字,目光没有往衣角上落,也没有去看陆见峰的脸。
“奴才也不知道,下人的衣服,可能做得没那么精细吧。”
陆见峰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依旧摩挲着温行止的衣服。
他犹豫了一下,望着眼前的温存,他竟然不敢拆那根线。
他把衣角放下,转过身去,重新提起笔:
“……写策论吧。”
温行止研着墨,目光落在陆见峰的侧脸上。
他注意到刚才陆见峰的手指在衣角上停留了很久,他心里起了怀疑。
但他不想追问到底,至少是眼下不想。
温行止知道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撑不了太久,得让那粒药丸从他脑子里滑过去。
他看见陆见峰提起笔往下写,歪歪扭扭。
温行止伸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温声说:
“二公子,奴才教你写。”
他带着陆见峰的手运笔,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陆见峰的手被他握着,自己用力,继续往下写,没有看温行止。
温行止看着那行字,轻轻念出声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松开陆见峰的手:“二公子,如果你用的人犯了错,你再用他,还会怀疑他吗。”
陆见峰没有抬头,继续写,难得正经的说:“犯了错,我再用他,便不会再怀疑。”
“因为第一个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便是我犯的。既然是我选的,什么结果都该我承担。”
温行止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微微收紧。
他看着陆见峰的眼睛,这是他认识陆见峰以来,听他说过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温行止回过神来:“说得好,二公子,知过而复用,则不妄疑。若再有失,责在于己,写上。”
陆见峰顺着他的话把这句话写上去,搁下笔,没有去看纸上的字,而是转过头来看着温行止。
他的目光一种认真的、想得到一个确切答案的眼神。
“敢问温二公子,为将者带兵,手下人狼子野心,反复诓骗为自己谋利,该当如何。”
烛火轻轻摇曳。
温行止他知道陆见峰问的不是带兵,问的是他们。
他打了个比方,没有直接逼问,给两人留了余地。看来他只想求一个真相,并不是想伤自己。
换作平日,他肯定佯装不解话中私情,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可此刻知晓对方手下留情,温行止心中一动,竟然不愿再用谎话层层包裹。
他说:“每个人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有时候不是想利用谁,是身在棋局中,身不由己。将军的难处,士兵未必看得见。
士兵的委屈,将帅也未必都能顾及。各有各的难处。”
陆见峰听懂了,身不由己,各有难处。
也就是说,往后依然会骗,依然会利用,依然会设防。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胸口又开始疼了,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对温行止说:
“尚可,你退下吧。我自己来写。”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但声音很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平静。
温行止抬眼,望见他额角层层冷汗。
心里复杂难言,他看了陆见峰一眼,安静退出书房。
陆见峰用力敛了敛气息,竭力恢复成平日里的语调,对着门外吩咐:
“陆安。”
门外的陆安立刻应声:“在。”
陆见峰指尖抵着心口,字字说得平稳无波,听不出异样:
“往后不必再拴着尚可了,让他回柴房歇息。”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门外陆安躬身应下,声音恭谨利落:“是。”
陆见峰低下头,手指轻轻摸着温行止写的那几行字。
和他的字摆在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温行止柔软,却也坚韧,认定了的事不会回头。
理智告诉他,该是像从前一样,把他当成一条狗,牢牢桎梏,日日折磨。
可偏偏,他的心不肯听理智的。
他想去爱他,护着他,甚至……成全他。
两种念头在胸口翻搅,越想头越痛,心口也疼。
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还没来得及擦,第二口又喷溅在纸上……
柴房之内,炭火静静燃着,小厮送来的热水搁在屋角,飘着淡淡的白雾。
温行止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安。
今日的目的,大抵算是达成了。
锁链去除,不必再整夜困在风雪回廊之下受冻。
虽然在书房最后闹得并不痛快,可他看得出,陆见峰妥协了。
往日多是陆见峰被他步步拿捏,自己浑然不觉。
今夜全然不同。
是清醒之下,心甘情愿做出的妥协。
以后的路应该更好走,应该开心的。
听竹轩院子的脚步声越来越慌乱,整个听竹轩的灯都亮了。
温行止知道,陆见峰的心疾又犯了。
温行止躺在矮榻上,听着那些凌乱的脚步声全往书房方向涌去。
在书房的时候人就已经不对劲了,现在又过了一个时辰,估摸是晕倒在里面才被发现的。
他给自己立规矩,没有传召,他不能过去,不能主动凑上前。
等了好一会儿,院里的动静不减,脚步不断,反而越来越急。
他听见陆安高喊了一声:“快去找国公爷!拿着手牌去请御医!”
国公爷,御医。
温行止再也坐不住了。
他翻身下床就往主屋跑,刚出柴房的门便撞见十几个丫鬟小厮,每人端着一盆血水从书房那边撤出来。
铜盆里盛着暗红的水,有两条毛巾浸在其中,也辨不清是血红还是布本身的颜色。
他怔了片刻,脚步反而慢下来,一步一步往主屋走。
不会死了吧。
主屋那边传来陆喜带了哭腔的大嗓门:“二公子!你醒醒啊二公子!”
门半敞着,丫鬟进进出出,温行止站在门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陆见峰躺在床上。
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干了生气。
和他认识的那个陆见峰一点也不一样。
屋里两个大夫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在施针,一个在灌药。
陆见峰完全没有反应。
大夫开口:“陆管家,最后一口气了,我尚且能用针吊一下,见见家人吧。”
陆安声音都变了调,嘶哑着开口:
“快去请大公子和澈儿少爷过来!”
又回头朝另一个小厮:“再去禀老将军和国公爷。就说……就说,来见二公子最后一面!”
第58章 陪葬
温行止往门里走。
屋里站了很多人,陆安蹲在床边,平日里那张永远不动声色的脸此刻全是慌乱,眼角泛红。
陆喜伏在床尾,哭得不成样子,抓着陆见峰垂在床边的手不放,嘴里不停地喊“二公子你看看属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