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止握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这句话太刺耳了,他觉得自己像被这句话活活剖开了。
他跪坐起来:“二公子,我没有。我没有和他们……”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身子伏低下去,额头抵在车板上,“二公子要打要罚都可以。可有些事,奴才没做过。”
陆见峰哼了一声:“没做过?你来京城才几天,先攀上王闲岳,又和金璟见过几面,今晚他当众抢人。”
“你是没有暗箱操作,还是没有私下交易?”
他俯身逼近温行止,声音压得极低,“你让我怎么信你。”
温行止看着陆见峰的表情,他确实是伤心了,假话骗不了他,那就说些真话。
“二公子,你不信我,我认。”他说。
“我可以为了家人去求人,去拿命换。可我这身子,从辽东到现在,只给过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以前是,以后……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可从前,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见峰盯着他,呼吸粗重起来。他想从温行止眼睛里找出半分躲闪,但温行止没有躲,只是那样跪着,直直地看着他。
马车停下了。
外头静得出奇。国公府到了。
陆见峰看着他,嘴角甚至浮起一点笑。
“好。”他说,“说得好。那就物尽其用。”
他掀开车帘,率先跳下马车。温行止还没起身,便被他探手进来,一把攥住衣襟,直接从车上拖了下去。
温行止踉跄着摔下来,膝盖磕在车上,疼得眼前一花。
陆见峰不给他站稳的机会,拽着他就往府里走。他步子极快,带着一股煞气。
温行止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一路穿过游廊,直奔听竹轩。
守门的小厮见两人这副架势,吓得跪了一地。
他跨进院门,反手就把温行止摔到回廊下。
温行止的后背撞上廊柱,闷哼一声。
陆见峰弯腰,一把扯住他本就松垮的外袍,狠命往下拽。
陆安从后面追上来,一见这情形,脸都白了。他不敢拦陆见峰,只飞快转身,朝院里的小厮女使压着嗓子喊:“都下去!下去!”
下人们低着头,往外退。可陆见峰偏在这时开了口。
“都不许走。”
“陆安,搬张床来。”
陆安僵在原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公子……”
“搬!”
温行止蜷在廊下,衣襟被扯开大半,后颈上还留着方才在假山里被咬出的红痕,心口跳得又急又乱。
小厮们很快抬来一张床,就摆在院子正中间。
几个胆小的丫鬟已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用眼角瞟那张床,又慌忙垂下眼去。
温行止看见那些细碎的目光,心一点点沉下去,陆见峰不会想当众……
陆见峰坐在床沿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过来。让我看看你是怎么讨金璟欢心的。”
温行止深吸一口气,从廊下爬过去。
他跪在床边,抬起头,声音又低又哑:“二公子,我没有,我没有讨好金世子,你饶了我吧。”
陆见峰只是低头看着他,他知道光求饶是不管用的。
温行止抬起手,是刚才被金璟碰过的那只。他举到陆见峰面前,指节轻颤:
“二公子,奴才知错了,这手奴才不要了,二公子砍了吧,就当我给您赔罪。”
陆见峰低头看那只手,腕上还戴着铜环,月光下,那手很白,指节修长。
“砍你的手有什么用。”
他一把抓住那只手,扯向床边的铁链,用力一拽,锁扣咔哒一声扣了上去。
“砍了手,你的心就是我的了吗?”陆见峰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他抓住温行止的肩膀,把人往床上一拽,随即翻身压上去。
“心是得不到了。”他说,嘴唇贴在温行止耳边:“人不如好好用用。”
他低头吻下去,粗鲁的,凶狠的,没有半分温情。
温行止整个人都是晕的。他被压在床板上,手腕上的铁链随着动作哗哗作响。
疼,疼得他额角全是冷汗。他额头不断冒冷汗,脑子里嗡嗡作响。
温行止感觉像回到了辽东,回到了那些没有窗的营帐,那些被围观的耻辱。
他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却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跪了满地,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抬头。
只有铁链晃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陆见峰突然扬手,捏住他的下巴:
“你是哑巴了吗?不会出声吗?”
温行止看着他,眼神有些散,他不想回答这句话,太疼了,也不想出声,太耻辱了,感觉像在被凌迟。
陆见峰冷笑了一声。
“好。温二公子。”他凑近他,声音轻得像从齿间磨出来的,“还觉得受辱了。是不是?”
温行止还是没说话。他把脸别开了一点。就是那一点,彻底激怒了陆见峰。
他直起身:“陆安!去诏……”
“会!会叫!”温行止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嘶哑地喊出来。
他知道“诏”字后面是什么,诏狱。
“二公子,别去。奴才……听话。”
陆见峰看着温行止那张惨白的脸。
月光底下,温行止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叫。”
温行止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可怜得不像一个活人发出来的。
陆见峰听着这个声音,既厌弃他,也厌弃自己。
第75章 九边海域图
澈儿跑进听松阁的时候,陆见昭正在吃晚饭。
澈儿手里举着个卷轴,像捧了个天大的宝贝,小脸红扑扑的:
“父亲!你快看!我今天和同窗比学问,得了彩头!”
陆见昭放下碗筷,他看了澈儿一眼,接过卷轴。卷轴用青绸系着,坠着一枚小金铃。他解开,缓缓铺开。
餐桌不大,卷轴却长,陆见昭只看了一眼,手便停住了。
他慢慢把卷轴完全展开,目光从右至左扫过去,越看,脸色越沉。
那是一幅完整的九边海域图。边关要塞、近海岛屿、潮汐暗礁,标注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用色古旧,是前朝宫里的旧制。
陆见昭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谁给你的?”
“金世子赏的!”澈儿挺着胸脯,得意洋洋,“他说我学问好,这是彩头。”
陆见昭与陆影对视一眼。
陆影立刻会意,躬身道:“澈儿少爷,奶娘在外头等您呢,先出去玩会儿。”
澈儿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哦了一声,跑出去了。
陆见昭重新展开那幅图,看得很慢。过了半晌,他低声说:
“沈师曾经说过,得两图者得天下。第一幅,是我陆家祖传的万里封疆图,画的是大楚陆路边防。”
“第二幅,便是这九边海域图,前朝就已经失传了,没想到,竟在金璟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陆影:“他把这等宝物给澈儿做什么?”他想了一下:
“峰儿那边有什么事吗?”
陆影面上有些为难:“二公子今日捞到奴环的钥匙才去赴宴,本是想给尚先生解开奴环的。”
“前边的事暗卫没跟进去,后边就在宴上看见两人不欢,回府后,二公子把尚先生扯进听竹轩了。”
陆见昭眉头微皱:“听竹轩现在什么情况。”
陆影支支吾吾:“二公子在……当众和尚先生……奴才说不出口。”
陆见昭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那幅图,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几下,轻声道:
“金璟,倒也舍得,这图,是来救温行止的。”
他站起身,把卷轴小心收好:“你去营里找两个可靠的老画师来,先让他们看看能不能临摹。记住,此事不准外传。”
陆影迟疑了一下:“那二公子那边……”
陆见昭已经重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道:
“先由峰儿去,你派人盯着,别出了人命。”他顿了顿,“要是有事,再来回我。”
“是。”陆影抱拳退下。
听竹轩里,随着温行止一阵剧烈的咳嗽,陆见峰才下床。
温行止已经撑着手坐起来了,他跪在床上,低着头,抬手把扯乱的衣服一件一件拢回去。
他全身都是伤,抬起眼,看向陆见峰。
陆见峰走过来。他伸手,钳住温行止的下巴,迫他抬头。
他的拇指在温行止嘴角上一抹,抹掉一点血迹。
然后他笑了一下,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
“这副皮囊,不让别人试试,真是可惜了。”
话音一落,院中跪着的仆役小厮身子都是一颤,头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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