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峰弯腰，揪住最近处一个小厮的后领，把人提起来，直接扔到床上。
“也不知道，金璟知道了还会不会抢你。”
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在床上下来，跪到陆见峰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公子！二公子饶了小的吧！小的不敢碰尚先生！小的真不敢！”
陆见峰笑了一下，把人又拎起来放回床上：“不敢？没事，他会。”
他踢了温行止一脚：“尚先生不是会得很吗。”
温行止抬头看着陆见峰。
陆见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尚先生喜欢交易。”
他转向那小厮，问：“有钱吗。”
小厮抖着手在腰间摸了半天：“有……只有十文。”
“够了。”陆见峰把那十文钱拿过来，塞进温行止手里，一字一句地说。
“行了。交易成功。”
温行止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文钱。
“二公子若不痛快，就杀了我吧。”
他的确这么想。从辽东到这里，他只想活着，为了温家活着，为了父兄活着，为了妹妹活着。
可此刻，满院子人看着，手里还捏着十文钱，他觉得，比起熬下来，也许死还容易些。
陆见峰笑了，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杀了你？你怕死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提高声音，“陆安，去诏狱，打断他母亲一条腿！”
“不要！！”温行止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像被刀子劈开。
他跪在床上，拼命摇头：“我做！我什么都会做！”
他泪流了满脸，连呼吸都是碎的。
“晚了。”
陆见峰说，“不要等我做出决定了你才动，下次再不听，再卸她另一条腿。”
温行止他转回头，看着那个缩在床角的小厮。
温行止闭了闭眼，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拉住小厮的手，慢慢放到自己腰上。
然后他抬手，环住小厮的脖子，仰起脸，一点一点地凑过去。
他的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整个人像个听话照做的机器。
那小厮的嘴唇冰凉。
整个人都是僵的，不躲，也不应，像一截木头，浑身上下只剩抖。
他闭了闭眼，再次调整呼吸。然后他抬起手，硬着头皮去摸那小厮的扣子。
布扣的紧，他的手指又不听使唤，解了好几下才开一颗。
他再次凑上去，嘴唇刚要碰到对方，陆见峰一脚踹过来。
“真是下贱。”
那一脚踹在温行止肩头，将他整个人踹翻。
小厮也挨了几下，被陆见峰接连猛踹，抱着头蜷成一团，连叫都不敢叫。
陆见峰不再看也不看他们，他转身往屋里走。
“陆安。”他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把他挪到柴房去。交十文钱，就可以进去。”
听竹轩的人全僵住了。
陆安站在原处，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温行止慢慢爬起来，不哭，不求，也不再抬头。
他撑着床沿，解开奴环和铁链的卡扣，抬脚踩到地上。
他站起来，拉起那个小厮，一步一步往柴房走。
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像只剩一具还会走动的壳。
陆见峰解下腰间的鞭子，扔给陆安。
“你在里面守着。”他说。
“不听话，要打。”
“不出声，也要打。”
“寻死，便来报我。”
陆安接住鞭子，他的手在抖，只低着头：“是。”
温行止已经走到柴房门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狼狈不堪，轻轻笑了一下。
想起师父说的话，谋人者，先斩己心。斩不断，便是今日。
温行止推开柴房的门，走进黑暗里…
第76章 弃主
三更天，陆见昭的书房灯火通明。
两个画师伏在案前，各占一角，对着九边海域图一寸一寸临摹。
地上、案上，堆满了半成品的画稿。陆见昭站在案旁，一张张翻看。他摇头。
“不对。”他指着一处，“这里。前朝叫青岛，如今改叫石岛，你们照原图描，不改回来，就是错图。”
一个画师赶紧提笔改。旁边还摆着几摞史书，摊开的、折角的，几个人正埋头查对。书房里静得只有翻纸和研墨的响。
陆影从外头进来，脚步极轻，走到陆见昭身侧。
他低声道：“将军，二公子那边，兴致有点高，尚先生怕是要不行了。”
陆见昭没抬头，他的目光还停在画稿上。
“什么情况了？”
陆影张了张嘴，有些难以启齿。他压低声音：“二公子把人关进柴房了。门口……排着很多人。”
陆见昭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向案上临摹了一半的图，他想起陆家那幅祖传的万里封疆图。那是沈砚辞当年亲笔临摹的。
笔触精准，标注细致，十年过去，仍是镇府之宝。
他放下画稿，站起身。
“你去把尚可带过来。”
陆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恐怕……今天带不过来。”
陆见昭没说话。他抬脚往外走。
“去看看。”
听竹轩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主屋传来琵琶声。
断断续续的，夹着女子柔软的小曲。是云儿在唱。
陆见昭没进主屋，他朝柴房走。
柴房外挤着一堆小厮，个个战战兢兢，缩着肩膀，见了陆见昭，像见了救星。
他们不敢出声，纷纷躬身让开路，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陆影上前推开柴房门。
一股霉味、血腥味混着扑出来。
温行止趴在地上，衣裳已经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伤。
人也已经虚脱了，只抬起眼看了看进来的人，又没力气地垂下了头。
陆见昭站在门口，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带走。”
陆影解下自己的披风，他蹲下身，把披风裹在温行止身上。
又去扶他的胳膊，温行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刚架起来一点，就又要往下滑。
陆影不再犹豫，转身，将人背到背上。
温行止的脑袋垂在他肩头，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见昭已经转身走了，他步子很稳，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陆见峰追到听竹轩门口，披头散发，眼睛红得吓人。他一步跨上前，拦住陆见昭：“大哥，你也要抢我的人吗？”
陆见昭看着他，目光冷峻，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说什么混账话。人活在世，难道同别人说句话便是抢你的人了？是你的抢不走，不是你的留不住。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他说完抬脚便走。陆见峰见拦不住，伸手就去拽陆影背上的温行止。
温行止昏沉沉地趴在陆影背上，被这么一拽，痛得闷哼一声。
陆安从后面跟上来，硬着头皮去拦陆见峰：“二公子，您先让将军把人带走，再这么闹下去，会出人命的……”
陆见峰猛地挥开陆安，又去抓温行止的衣角，被陆见昭侧身挡下。
陆见昭看着他：“这个人我有用，让他回去画图。”
他说完，不再看陆见峰，抬脚出了大门。
陆见峰站在门口，想去追，被陆安拦住。
陆见昭走到门外，侧头对陆安道：“把父亲给他请的那个先生叫来，现在就开始读书。这么不明理，是我惯坏了他。”
陆安低声道：“是。”
陆影每走一步，温行止都能感觉到伤口就疼一下。
他趴在陆影背上，意识半昏半醒，脑子里只反复着一句话：
听竹轩，一定不能再回去了。
回到听松阁，陆影背着温行止，直接进了书房。
大夫已经候在偏厅，药箱开着，银针排了一排。
陆见昭走在前头，进门后朝大夫看了一眼：“给他止痛。”
大夫上前，先探脉，再施针，几根银针下去，又从药箱里摸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塞进温行止嘴里。
温行止已经疼得意识模糊，药丸压在舌下，又麻又凉。
陆影把他放到书桌旁，药效上来了，浑身那股火烧一样的疼，退去了一些，他把目光转向书桌。
是九边海域图，前朝为了它，两国开过战。这等宝物，怕是只有金璟才有。
陆见昭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会画吗？”他说，“沈师教过你吗？”
温行止用手撑着，慢慢坐起来，他开口，声音极虚，
“师父说过，这图地名变化很多……山石错综复杂，很难临摹。”
陆见昭没说话。
温行止抬手去拿笔，右手先伸过去，可那手抖得厉害，他握了几次，都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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