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想到，到了大楚，反倒被赏给了我那个丞相父亲为妾。”
温行止会意，怕是陛下当时并不领金沙国王的人情。
“可即便是在相府为妾，于我舅舅而言，也已经是天大的助力。”
金璟抬起眼，望向温行止：“我母亲为了替舅舅稳住地位，在相府很是受宠。他们一个在金沙，一个在大楚，各自挣扎。”
温行止没有接话，他只是想起自己和温行舒。
金璟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一笑：
“他们自和亲一别之后，便是永隔山海，死生没能相见。”
“可你们不一样，今日你尚且能够与妹妹相见，这说明，你们的努力都有成效了。”
温行止听着，心里竟慢慢定了下来。
他读过许多史书，听过那么多古人忍辱负重的故事，没有哪一个像金璟方才这番话这样动人。
他只是讲了自己的母亲和舅舅，他没讲自己的故事，温行止又像听到了一样。
金璟顶着丞相庶子的名头，在京城里站稳脚跟，庶子改母姓，被封世子，袭舅舅在京中的爵位，普天之下怕是只有这一人。
这听着比他温家翻案还要难上几分。
他温行止好歹是嫡子，温家也曾是百年大家。
可金璟呢？外戚庶子，做事多了是僭越，做事少了是堕落，可眼前人就做到了。
金璟见他出神，伸出手，低低唤了一声：“拾书。”
温行止回过神，正对上金璟伸出的手。
“我按我的步子走。”他说，“你随着你的心走。什么时候想回答我的问题，你再告诉我。”
温行止低头，看着那只手。
自己好像从来不曾真正自由地选过一次。从前是温家，后来是陆见峰，每一步都是被推着、逼着、押着走。
可这一次，这只手就停在那里，不催他，不逼他，他可以把很久以前的自己，轻轻放进去。
温行止看着金璟，觉得此人与往日不同，他剥开了一小片自己，把那些藏在金玉之下的旧疤翻给他看。
温行止分不清这是不是另一种笼络，可他觉得非常真。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搭了上去。
金璟收拢手指，握住再也没松手。
马车快走到国公府时，红绡把澈儿抱了上来。
澈儿一进车厢，就往温行止那边扑。温行止伸手想去抱他。
金璟没松手，他的手还握着温行止的手，温温地扣着。
温行止抽了抽，金璟坏笑着，握得更紧。温行止也无奈，笑了一下，没再挣。
他就那么侧过身，用另一只手去牵澈儿。澈儿看看他，又看看金璟，再看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小脸一拉，别过头去。
温行止用指尖戳了戳澈儿的小脸：“怎么啦？怎么不高兴了？”
金璟笑了一声，在小桌上拿出一块桂花糕，递到澈儿嘴边：“小世子饿了没？”
澈儿本来还想再硬气一会儿，但糕香直往鼻子里钻，他眼睫动了动，没撑住，一张嘴咬住了糕：“多谢金世子。”
马车停了，澈儿先蹦下车，门口，陆见峰早就鬼鬼祟祟等着。
他在假山旁装作赏景，眼睛却一直往马车上瞟。
澈儿从他脚边跑过去，像阵小风，陆见峰一伸手，把他捞了起来。
“澈儿，他俩在马车上干什么了？”
澈儿听他这么问，小脸又垮了下来：“叔父，你是不是失宠了？”
陆见峰心头一突：“怎么了？”
“他俩在马车上牵着手。”澈儿越说越气，“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
陆见峰只觉耳边“轰”地一声，有些站不住了。
他慢慢放下澈儿，手摸向腰间，确认别着佩剑。
陆见峰转头就要往假山上跳，陆安心脏都要停了，赶紧把半空中的陆见峰给拽下来。
“我的老天爷！二公子这可使不得！”
陆平先被吓住，然后也快点去抓人：“二公子，那可是金世子！！”
第81章 小鸟可以飞了
温行止踏进大门时，目不斜视，只朝澈儿招了招手：“澈儿过来，跟师父回听松阁。”
他说这话时，余光里是陆见峰被陆安陆平架在假山边上疯狂挣扎的样子。
温行止没看，也不想看。
他领着澈儿往西跨院走，夜风拂过，袖中指尖还残留着金璟掌心的温度。
他想，陆见峰迟早要给他惹出麻烦。天天盯着自己，如今自己步步艰难，可陆见峰偏像个烧旺的火盆，不扑则已，一扑就炸。
得尽快解决掉，至少，要让他消停些。
听松阁书房里没有人，温行止领着澈儿坐下，从案上取出一本册子。
是他给澈儿画的小画书，画的是些小动物，用极浅的笔墨，讲些道理。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门被推开了。
陆见昭、陆影，还有赖先生，三个人前后脚进来，温行止立刻站起来，领着澈儿行礼。
“见过将军，见过赖先生。”
陆影低声道：“将军，先用些饭吧。一会再议。”
陆见昭点头，他低头看澈儿：“陆景澈，过来。”
澈儿蹬蹬蹬跑过去，陆见昭牵住他
“刚才你师父教你什么了？”
澈儿把温行止的小画书举起来，翻到第一页，他先指着一只小鸟。
“师父说，小雀儿不能总躲在窝里，不肯展翅，就永远学不会飞。鸟妈妈也要及时放手，再困难也要试着往外闯，人不能怕犯错。”
他又翻一页，上面画着一只小狐狸，趴在水边。
“师父还说，狐狸看见河中的影子，以为是真月亮，它就伸手去捞，却捞不到，许多眼见的东西，未必是真的，所以遇事要多想一想。”
陆见昭听着，他觉得，这孩子是真的有救了。
他想起自己学这些道理时，是先挨了打、摔了马，上过战场，才一点一点用血换来的这些道理。
这孩子顽劣，经常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他不是不知道。可温行止把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变成了小鸟和狐狸。
他摸了摸澈儿的头，又对温行止说：“尚先生辛苦了，正巧传饭，你们就在书房用吧。”
温行止应了一声：“是。”
这会厨房端上饭来了，是炙羊肉，还有烤饼，一份绿菜，一碗热汤。
赖先生、陆见昭和陆影都在陆见昭案上用饭，温行止和澈儿在侧位。
赖先生开口：“将军，今日上朝，送七公主去朝国和亲的旨意请下来了吗？”
陆见昭吃了一口饭：“我今日请旨去送亲，陛下说我刚回来，不舍远行，就定下了三皇子的舅舅林将军去送亲。”
赖先生有点紧张，凑近一些：“那这样，京城可用之兵只有我陆家军。胶州正乱，倭国总是来扰，陛下可愿让将军平乱？”
陆见昭摇摇头：“我听陛下的意思，让我留在京中，想换人带陆家军出战。”
赖先生脸色微变：“万万不可。”
温行止听着没有说话，但也知道玄机。皇帝在忌惮陆见昭。
光陆见昭就有三十万大军，十万在辽东戍边，十万在西北守城，还有十万随了陆见峰回京。
要换人带着这十万军去与倭国交战，无论胜负，于陆家都不是好事。
陆见昭看着还算淡定：“如今京中可用的将领，还是三皇子的那些舅舅们，还有瑞王的大舅哥赵明凯，再有就是我军的魏霆。但是他随我征战西北，受了重伤，怕是还不能走动。”
陆影听着，急急跪在地上：“将军，属下请战。”
陆见昭看他一眼：“一派胡言。你只是副将，难不成陛下只说了句想用陆家军，我便请封你为将军？这不成了陆家军皇帝用不得了？”
赖先生看着陆见昭，不知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道：“将军，慢用，我去看望一下魏霆将军。”
室内恢复安静。
温行止轻轻咳嗽两声，似乎被呛到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澈儿小手去拍他的背：“师父怎么了？”
温行止拿手帕擦了擦嘴：“没事，师父只是觉得，这羊肉做得与往日不同，刚一入口，有些不习惯。”
澈儿眨着眼，心想师父怎么挑剔起来了。
陆影看着温行止，总觉得这话听着变味。
陆见昭像没听见。
澈儿说：“有什么不一样，有肉有炭，撒盐。”
温行止目光落在盘中尚且冒着余油的炙羊肉，夹起一块来。
“同是一块羊肉，不懂做饭的人，心里只急着入口果腹，便只顾拿烈火猛烤。”
“只求快点烤熟，填饱自己的肚子，至于肉会不会烤焦，全然不在意。”
他顿了顿，指尖轻搭在膝头。
“可懂料理的厨子，懂得珍惜这块肉，拿捏火候分寸，烤出来的肉方能香嫩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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