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影跪在地上,觉得自己好像听明白了。
十万陆家军便是这盘中羊肉。若是交到外人手中,便是烈火猛烤,只求战事速成,不顾兵马损耗。
可若是陆家自己人执掌,知兵士脾性,懂进退权衡,方能用好这支重兵。
陆见昭放下筷子,语气淡淡:“若无主厨,这肉应该谁来烤?”
温行止看着他。
他自然听得出陆见昭在问什么,可他看出陆见昭眼底那点极淡的试探。
温行止想开口提陆见峰,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他明白方才赖先生犹豫的是什么了。
陆见昭是保护陆见峰的壳子,这么多年没让陆见峰真正带兵打仗,肯定是有原因的。
尤其自己又和陆见峰闹得不好看,若此刻真说出由陆见峰带兵,陆见昭肯定以为他想害陆见峰。
他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陆喜站在灯影暗处,极轻地摇了摇头。
温行止笑了笑,像是只把这话当闲谈:“羊肉在这摆着,怎么会没有主厨呢。主厨若不愿动手,寻几个身体好、能干的,从旁指挥着,不就成了。”
陆见昭没再绕弯子,直接道:“你是说,让魏霆为将,峰儿为副将,去胶州平乱?”
温行止垂眸,声音平静:“将军明鉴,二公子虽年轻,但是一身好功夫,又是陆家嫡系,陆家军都认,可以服众。”
陆见昭脱口而出:“峰儿不行。”
温行止道:“将军,小鸟可以飞了。”
澈儿从碗里抬起头,接了一句:“再困难也要试着往外闯,不要怕犯错误。”
温行止看他一眼,又看向陆见昭:“左右有魏将军。”
陆见峰随军平乱的旨意,很快下来了。
旨意一出,京城里便起了不小的轰动。人人都知道,魏霆伤重,真正的主将,是陆见峰。
陆见峰也消停了。
每日都去魏霆府上伺候,端饭送水,搀扶用药,样样都做。
只是没几天,就传出来两桩事:伺候用饭时,陆见峰把魏霆的伤手手又烫伤了;扶着走路时,又把魏霆的伤脚又给崴了。
临行前晚,温行止睡得正香。
他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房顶落下来。接着,窗户被从外面拨开。
他闭着眼睛,心想,陆见峰果然还是来了。
第82章 出征
陆见峰走到温行止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薄薄夜色,细细看他的脸。
温行止眉眼舒展,睡相安静,比醒着时少了许多冷气。
陆见峰站着,看得有些出神,他慢慢伸手,指腹极轻地碰了碰温行止的脸。
他舍不得挪开,又怕把人弄醒,他俯下身。
温行止立刻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压下来,他知道,陆见峰要亲上来了,他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陆见峰像被火烫了似的,“咻”地弹开。
他手忙脚乱地往后退,舌头都打结:“我我我,我没想亲你!”
温行止看着他,目光清沉,他懒得与他争,只淡淡道:
“二公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陆见峰站在床边,低声道:“我太想你了。想到要走不知多久,就……想来看看你。”
温行止没应声,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二公子,看够了就自己走吧。”
陆见峰他看着温行止侧卧的背影,单薄,安静,腰线在里衣下若隐若现。
床上正好腾出一个人的位置。
陆见峰喉结滚了滚,脱了靴子,轻手轻脚地踩上床去,慢慢在温行止身后躺下。
他不敢贴太近,只把胳膊抬起来,悬悬地架过去,虚虚环住温行止的腰,像抱,又不敢真的贴上。
他踩上床时,温行止以为他又要硬来,手指已经悄悄攥紧了被角,只等他再进一步便翻脸。
可陆见峰没有,他只是那样躺着,手臂隔着一点距离圈着他,他怕温行止推开他,紧张的都不敢呼吸。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陆见峰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温行止……你和金璟在一起了吗?”
温行止心里很清楚陆见峰在问什么,在陆见峰那里,“在一起”就是“睡在一起”的意思。
夜色里,温行止的声音又轻又淡。
“嗯。”
陆见峰的手臂僵在半空。
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温行止等着他发疯,等着他摔门而去,或是像以往一样红着眼压上来。
可都没有,陆见峰只是慢慢的把手臂收了回来,翻身仰面躺着,望着帐顶,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又渐渐平复下去。
“骗我。”
“你肯定在骗我。”陆见峰又重复了一遍,他侧过身去看温行止的后颈,那截藏在里衣领口下的皮肤白得刺眼。
“温行止,你这样说,不如给我一刀。”
温行止没回头。
“我要睡了。”他说,“随二公子信不信。”
陆见峰翻过温行止的身子,手撑在他耳侧,却不敢压下去。
夜色里,他整张脸都绷着,他看着温行止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强忍住的克制:
“如果我死在战场上,你会替我烧纸吗?”
温行止被他这样看着,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他知道陆见峰其实不想问这个。
他真正想问的,是你会不会想我,会不会牵挂我。可他也知道,陆见峰怕他说不会,所以笨拙地换了个问法。
“后辈祭祖,澈儿会烧的。”
陆见峰没发作,只慢慢俯低了些,几乎要碰到温行止的鼻尖,又堪堪停住。
“如果……我此去立了军功,是不是就对你有些用了?”
温行止沉默了片刻:“那要看什么样的军功。”
陆见峰像抓住了一根极细的线:“你说。”
温行止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暗夜里格外清明,清晰得近乎残忍:“自然是要封侯拜将。”
陆见峰听着心中也微微震荡。
封侯拜将。
他了解军功等级,此次去胶州,就算平乱成功,也不过得个捷报,赏银升职。
要封侯,要拜将,怕是要把倭国灭了。
“好。”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若不能封侯拜将,就不回来见你。”
温行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心里也震了一下。
这话出自陆见峰之口,倒真是他的风格,不给自己留后路,也不给别人留余地。
温行止没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字:“好。”
陆见峰又往下凑了凑,他凑得极近,近到温行止能感觉到他的隐忍。
“温行止,我可以……亲亲你吗?”
陆见峰的唇已经近在咫尺,只差一点,便要落到他唇上。
温行止几乎能感觉到那呼吸里的热意,也带着陆见峰自己的不甘和渴望。
“二公子,温行止不可以,尚可可以。”
陆见峰的心里一痛。
他像被这句话劈开了,温行止的话很轻,却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温行止不可以。温行止有骨气,有恨,有选择。可尚可不同,尚可还是那个罪奴,那个被他拿捏过、羞辱过、彻底占有过的尚可。
尚可没有资格说不。
他想亲的,从来不是尚可,他不想再要那个被逼到绝处、不敢反抗、只能承受的尚可。
可温行止偏偏用这身旧皮囊提醒他:你如今凑上来,想亲的那个人根本不会应允;你若强来,得到的也只是尚可的麻木和顺从。
陆见峰觉得两人贴的那么近,又离得那么远。
陆见峰慢慢直起身,他眼眶红了,唇角却极轻地扯了一下,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窗扇“啪”地一声合上,夜风带着花香进来。
翌日一早,天色将亮未亮,城外官道旁已挤满了送行的将士和府中家将。
温行止牵着澈儿,站在陆见昭身后侧方,他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外面罩了件洗旧了的灰蓝披风,在满目铁甲兵戈里显得格外单薄。
魏霆也在,他一条胳膊还绑着夹板,脖子上吊着布带,另一手拄着拐,被赖先生亲自扶着,虽然眉间仍有病气但是站的挺拔。
陆见峰站在最前头,一身银甲,腰悬佩剑,一杆长枪立在身侧,竟比温行止印象里任何一次都精神。
陆见峰的眼神总往温行止身上瞟,一下一下,像隔着人海也要追过来。
温行止不动声色,只侧了侧身,借着陆见昭高大的身形,把澈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那道目光。
陆见昭今日是真不放心,他比谁都担心,左一句右一句地叮嘱,没完没了。
“峰儿,不要急功,一定要听魏将军的话。”
“魏霆,峰儿要是敢不听话,你就按军规处置,不要顾及旁的。”
“赖先生,路上多引导他,遇事三思,不要由着他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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