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上前，行了一礼：“红绡姑娘，不知金世子现在何处？我想当面道谢。”
红绡见他才出来，本已准备发火，听他一张口就问世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白了他一眼：“尚先生先上车吧。”
温行止上了车，他看红绡脸色不好，便不再问。
红绡等了半天，见他还真不问了，反倒更气：
“尚先生，你倒是心愿得偿了，我家世子现在还在病榻上缠绵着呢！”
温行止一怔：“世子生病了？”
“还不是因为你！”红绡吼道，眼眶竟有些发红。
“你当我们世子染指刑部容易吗？你一句话，就要私自探监重犯。我们世子从上到下，层层买通关吏。”
“就那个什么刑部主事，又贪酒又难缠，我们世子昨日陪他喝了一宿，到这会儿还没起来！”
温行止心里一沉。他想到金璟会去安排，却没想到要喝成这样。
“是我思虑不周。劳烦红绡姑娘，带我去看看世子吧。”
红绡又白了他一眼：“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人到了世子府，进了金璟的屋子，推门便是一股很重的酒气，混着药味，几个小厮端着铜盆，药碗，轻手轻脚地进出。
金璟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皱着眉问了一句：“红绡回来了吗？”
身旁小厮忙答：“还没有。”
话刚落下，那小厮一抬头，便看见红绡领着温行止进来了，赶紧改口：“世子，红绡姑娘回来了。”
金璟仍没睁眼，只伸出一只手，虚虚朝外探着：“红绡，我头太疼了，再给我一粒止痛药。”
红绡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握住金璟的手，又气又急：“世子，那药不能再吃了，昨晚已经吃了四颗了！”
金璟握着红绡的手，紧了紧，语气软下来，像在讨饶：
“再给我一颗吧，左不过是寻常止痛药，不碍事的，那钱主事爱喝烈酒，我实在是……陪不动了。”
红绡气得眼泪在眶里打转：“陪不了还喝一晚上！”
金璟眉头微动，似是想笑，又没力气。
他慢慢睁开眼，本是要看红绡，可目光刚抬起来，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温行止。
金璟赶紧松开红绡的手，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头痛剧烈疼了一下，疼得他又跌回枕上。
温行止连忙伸手去扶他。
“拾书……怎么来了。”
“世子既然喝不了那酒，为何……”他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金璟要不是为了他，何必去陪那刑部主事喝一晚上烧刀子。
金璟一把抓住他的手，仍旧闭着眼：“哎呀，哎呀……我的头好疼啊。”
他一边叫痛，一边又睁开眼看了温行止一眼：
“天爷呀，怎么还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我都这样了，还有人要训斥我。”
红绡见两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被拉得弯着腰，只把药碗往温行止手里一塞：“尚先生，哄世子把药喝下去。”
说完她朝旁边几个使了个眼色，一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温行止使劲抽了抽手，像被锁上一样。
他没法，只得在床沿坐下，将药碗递到他面前：“世子，请喝药吧。”
“不行，我头疼，喝不了。”
说着，他非但不接碗，反而直接躺在温行止的腿上。
温行止把碗放到旁边小桌上。
他低头，轻轻挪开金璟的头：“我看世子也无事了，我先告退。”
他说完，转身就走，手上一紧，金璟扣住他，用力一拉，温行止没防备，整个人被他拽得跌坐回床上。
金璟已经坐起来，从身后把他环进怀里，温行止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金璟两臂收拢，下巴搁到他肩，脸贴着他的脸。
“拾书，你别让我等太久。”
“这京城，皇子争权，盛衰倾覆，往往就在一夜之间，我想你多陪我一天。能多一天，是一天。”
贪心者，终将两手空空，这句话又浮到耳边。
他一开始觉得自己，不是贪心之人。
可今晚，金璟这一抱，把他那些藏得极深的贪念全抱了出来。
他想为温家洗雪冤屈，想带着妹妹离开那金丝笼。
他甚至还想如果陆见峰真的立了奇功，要如何用才能发挥到最大价值。
但他又贪图金璟的安稳，他也无法假装，对金璟毫无所动。
门外有人疾步走来。
“世子！宫里来消息了，贵妃娘娘昨儿夜里在宫里被罚了，皇后盛怒，说……说十公主不能再养在贵妃身边了！”
温行止感觉到他环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松了。他偏头去看，金璟整张脸沉下来。
“无用。怎么才来报？”
“世子，这还是九公主想法子托人递出来的。”
他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温行止抬手要去扶，金璟没让他碰：“备车，进宫。”
金璟看着温行止：“可能有几天看不到了，你先回府，不要找我也不要问我。”
第86章 急功
温行止从世子府回来，人还有些发沉。
他推开听松阁偏院的门，陆安已经等在廊下。见他回来，陆安忙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尚先生。”
温行止还礼：“陆管家。快请进。”
两人进了屋，温行止点了灯，陆安没坐。他从怀里先取出一把钥匙，又取出一张地契，双手递过去。
“尚先生，二公子走之前交代，说这处宅子，是他的私产，托小的转交给您。”
温行止接过来，他看了一眼地址，在城西闹市，不算大，两进的小院。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陆见峰以为他会把母亲和嫂嫂救出来，这宅子，是给他藏人的。
陆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白瓷的，拇指大小。
他放在桌上：“二公子说，您可能会用这个药。”
温行止没说话，他不用打开也知道，假死药。
陆安又往袖中探，掏出一把短刀。是那日世子府赏宝宴，陆见峰在武斗中赢的彩头。
陆安把刀递到温行止面前：“尚先生，这把短刀，刀柄是用千年古树打造的，夏天能防蚊虫，二公子说，也让小的一并给您送来。”
“多谢二公子。”
陆安站在灯影里，没有走。他垂手立着，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二公子还说了，尚先生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必竭尽全力，助先生。”
温行止抬头，看了他一眼，陆安说得极稳，看来这是是军令，他点了一下头：“有劳陆管家。”
陆安行礼，退出去。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温行止看那三样东西出神。
他觉得陆见峰清醒的时候，倒也不是全无章法。
这药是计，宅子是退路，短刀是护身，陆安是人手。
脑子不犯浑的时候，或许死不到战场上。或许真能回来。
此后近两个月，金璟都没有消息，十公主也没再去过裴先生的学堂。
温行止照常送澈儿进学，有一日，他正要上马车，世子府一个小厮从对街过来。
双手捧着个木匣，行礼道：“尚先生，这是世子让给您送来的。”
温行止打开，里头有几件衣裳，两件黄金小摆件，一对青玉小瓶。
金璟又弄这些，温行止知道，他这么长时间不露面，那日在宫里一定出了事。
金贵妃被罚，十公主被夺，金璟进宫后就没再回来，听着就惊心动魄。
可眼下不是探究的时候，他也没问那小厮什么，只把匣子收了，道了句谢。
他屋子本不大，这些金玉之物一放进去，太过惹眼。
温行止看了一圈，叫来陆喜，把金璟赏的那些金银玉器都搬去陆见峰给的城西小院去。
陆喜应了，又小声问：“先生，二公子知道不得气死。”
温行止依然在陆见昭的书房伺候，有时陆见昭办公，他就在旁边给澈儿画书。
有时替陆见昭沏茶，磨墨，整理案卷。日子过得静。
偶尔有议事的人来，陆见昭也不避他，两人之间，像形成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赶。
这日陆影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将军，赖先生来信了。”
陆见昭接过来拆开，看信，温行止正在旁边煮茶。
他垂着眼，听见陆见昭慢慢吐出一口气。
“胶州战况焦灼，东莱港、白鹿岛、望海屿，都已被占了。峰儿带兵上去，白鹿岛和望海屿都抢了回来，只剩东莱港还被倭军占着。”
茶煮好了，温行止提壶，先给陆见昭斟了一盏。
陆影问道：“魏霆将军可有说什么？”
陆见昭把信折起来，递给他：“魏霆说，峰儿有些急，总想闯港。”
陆见昭拿笔回信：此战若胜，首功在兵；若败，罪在主将。军中自有军法，陆见峰不得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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