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奴训主_茄子紫瓜【完结】(8)

  他直起腰。

  “去伺候你的新主人。”

  温行止没应声,端起那碗粥,双膝蹭着毡毯缓缓膝行过去,停在那男子面前。那人本就抖得厉害,见他过来,肩头颤得更凶,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主人,请用饭。”

  温行止声音平静无波,拿起银勺舀了一勺温粥,轻轻递到那人唇边。那人惶惶抬眼,眼里满是惊惧,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温行止放低了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主人,能吃一口是一口,我们不做饿死鬼。”

  一勺,又一勺。

  那人僵着身子,机械地张口吞咽,没多时,一碗粥便见了底。

  温行止捧着空碗,又慢慢膝行回去,俯身将碗举过头顶,重新跪伏在陆见峰身侧。

  陆见峰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他。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乖。”

  “感觉怎么样。”

  陆见峰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

  第8章 阿焕

  温行止跪在地上,手里还捧着空碗。

  他分不清,这个人说话永远有弦外之音,问“你”的时候可能在问他,也可能在问别人。他犹豫了片刻,感觉那问的应该是新主人。

  “面容姣好。”他垂下眼,“是个俊秀之人。”

  陆见峰低低笑了一声,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夹起一块羊肉饼咬了一口,油香漫开在唇齿间:

  “评价这么高。那你觉得,这位新主人,该怎么处置?”

  温行止跪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哪里是让他来定处置,分明是又一场猜心的局。猜中了,勉强度过;猜偏了,便同那人绑在一起。

  “奴才不敢揣测二公子的心思。”

  陆见峰没接话。他又咬了一口羊肉饼,慢条斯理地嚼,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像是在等下文。

  “你觉得这人从昨天到今日,表现如何。”他把饼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温行止咬了一下后槽牙。这是逼他自己说出来。不是怕他不说,是要他主动开这个口。他顿了顿,开口:

  “此人不配伺候二公子,应赶出帐外。”

  陆见峰嗤笑一声。眉梢挑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他把茶盏搁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赶去哪里。”

  他在引导他。这是在引着他往深里说。

  温行止喉结微动,顺着话头往下接:“去……烽火台搬石头。”

  话音刚落,陆见峰竟笑出了声,抬眼睨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看来搬石头真是把我们尚可累怕了,一开口就是搬石头。”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扎人,“好好想想,你刚才说他什么来着?”

  面容姣好。

  四个字猛地撞进脑子里。

  想起昨天在后山,那个帮他搬石头的壮汉说的话。晚上挨着我睡,两个人睡暖和。

  陆见峰看着他瞬间泛白的脸色,满意地勾了勾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说出来。”

  温行止垂下眼,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送给营中辛苦之人。”温行止尽量说的委婉。

  “啪、啪、啪。”

  陆见峰放下筷子,开始鼓掌。一下,又一下,掌声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尚可,冰雪聪明,陆安,按尚可说的做。”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拖着那名还瘫在地上的男子就往外走。那人惊惶的哭喊渐渐远了,帐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陆见峰收了笑,微微抬足,靴尖轻轻勾起温行止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温行止紧抿的唇、微颤的眼睫,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是警告:

  “选了条好路。”

  温行止听懂了。在警示他。走错一步,方才那人的下场,就是他的来日。

  往后的日子,温行止后来想起来,只记得那段时间像炼狱。

  端茶倒水、喝酒布菜,能安安稳稳跪在帐中伺候,都算是赏赐。

  陆见峰的兴致说来就来,不分白天晚上,不分帐内帐外。有时在主帐,有时在围场,有时甚至在后山的烽火台边,兴致上来了就当众羞辱他。

  幸好有鸳鸯,痛感被压下去,羞耻也被压下去,抛开了这些,咬着牙竟也一日日熬了过来。

  可皮肉之苦从来不是最熬人的。

  最难的,是听弦外之音。

  陆见峰每句话里都套着另一句话,猜他下一句出口的,是赏赐,还是折辱。

  太聪明了,陆见峰会笑,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太笨了,又是一脚踹过来。

  阿焕被送来的那天,辽东罕见地出了太阳。

  陆安领着他进帐的时候,温行止正跪在小桌前给陆见峰布菜。

  阿焕跪在毡毯上,穿着一件粗布囚衣,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陆见峰靠在椅子上,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

  “新来的?”他问陆安。

  “是。京城发配来的,家里原是开书铺的。”陆安顿了顿。

  陆见峰把弯刀搁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抬起头来。”

  阿焕抬起头。惊艳的好看,男生女相,眉眼干净,眼睛带着恐惧,小心翼翼的打量。

  陆见峰看了他片刻,忽然偏过头,看向跪在旁边的温行止。

  “尚可。”

  “奴才在。”

  “你觉得怎么样。”

  温行止抬眼看向阿焕:“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是个良人。”

  陆见峰随即嗤笑出声。“尚可觉得可以,那就留下。”

  阿焕就这么留下了。

  温行止本以为他就是个倒茶递水的,可陆见峰对阿焕的态度,和对其他人都不一样,二十多天日日带在身边。

  阿焕胆小、畏威、柔顺、依附。

  他的怯懦是真的,敬畏是真的,全然无反抗之心也是真的。

  反观自己。

  他骨里藏锋,这份不肯认输、不肯全然驯服的傲骨,牢牢勾住了陆见峰的掌控欲。

  所以陆见峰待他,永远是逼、是磨、是折、是探。

  温顺者,得偏爱。

  倔强者,得磋磨。

  入夜后下起了小雪,通过烛光映在帐身。

  轮到温行止进来守夜。

  温行止跪在榻边,垂着眼,数着自己的呼吸。

  他以为陆见峰已经睡熟了,忽然听见榻上传来一声轻笑。

  “你这几日,很不安。”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温行抬眼,陆见峰支着肘靠在床头,玄色中衣松松垮垮披着,露出一点锁骨,眼神清明,带着点洞悉一切的玩味。

  “奴没有。”温行止立刻垂下眼,声音绷得很紧,“奴只是……怕伺候不周。”

  “是不是熬着熬着,也熬不住了?”

  他说着,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扫过温行止的耳尖。

  “尚可,你是盼着我理你,还是盼着我永远别理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温行止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自然……自然盼着二公子垂怜奴才。”

  陆见峰定定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冷得很。

  “好一个盼着。”他抬了抬下巴,“眼下营里缺人手,不用你伺候的时候,你也去做活。”

  “是。”

  陆见峰重新躺回去,背对着他:“出去吧,叫阿焕进来。”

  从那以后,陆见峰对温行止的关注,一点一点地淡了。

  没有驱逐,没有发落,依旧将他归在近身伺候的名册里,留他在侧,却全然是不闻不问、视而不见、闭口不言。

  关注他的时候,温行止不安。每天不关注他,更不安。

  一日三餐变成两日三餐。白天去后山做工,搬石头、劈柴、给烽火台运灰浆。

  晚上和七八个陆见峰的专属罪奴挤在营帐外的小帐里,随时听召。

  温行止躺在通铺上,盯着帐顶,听着那些声音,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每天都能听见陆安和陆见峰汇报军务。烽火台修得差不多了,回京的日子快定了,车马开始准备了。

  回京,回京,回京。这两个字每天在他耳边绕,像是吊在驴子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温行止想,自己这样下去,还能回京吗。

  难道还要去争宠?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眉头紧锁,恶心,恶心极了。

  傍晚,温行止跪在小桌前给陆见峰布菜。陆见峰怀里搂着那个人,妖娆,漂亮,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温行止看着这一幕,垂下眼。

  以色侍人,让他回不了京城。

  但不去以色侍人,他连人都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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