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办法,重新让那个人看见自己。
第9章 猎兔
回京这两个字,越逼越紧。
卯时刚到,帐内只有衣料摩擦的轻响。温行止垂着眼,指尖捏着玉带扣,正替陆见峰系晨袍。
陆见峰抬着手,闭着眼,呼吸里还带着睡意。阿焕坐在床边,求生在桌前布菜,碗筷轻拿轻放。
陆安匆匆掀帘进来。
“公子,将军送来加急信,说今年国公爷回府过年,让您这边抓紧时间,尽快回京。”
陆见峰没睁眼,嗯了一声。
陆安目光扫过帐内:“公子拟个名单,看看有什么人要带回去。”
帐内忽然静了,不是寻常的安静,是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瞬的那种静。
求生把碗放下的动作慢了半拍。阿焕坐的直了些。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但空气绷成了一张弓。
陆见峰没睁眼,也没回话。
温行止第一个恢复动作。指尖在盘扣上只停了那么一瞬,立刻又往上系。
阿焕从床上膝行过来,一把抱住陆见峰的胳膊晃了晃。
“二公子,带阿焕回去吧,阿焕听话,阿焕舍不得二公子。”
温行止的指尖顿住了。盘扣在他指间滑了一下,没有捏住。只是顿了一瞬。他立刻重新捏住那颗扣子,指尖微微用力,把它穿过扣眼。
陆见峰慢慢睁开眼。
他先看的是温行止的手,然后看着抱住自己胳膊的阿焕。伸手摸了摸阿焕的脸蛋,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
“阿焕听话。”语气很轻,像是在哄,“阿焕留在在这儿,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阿焕愣了一瞬。然后抱着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温行止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伸手抚平陆见峰肩头的褶皱,退后一步,跪到一边。
留在这里……怕是要日日受辱,沦为玩物,连普通罪奴都算不上。
陆见峰整了整衣领,迈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停住,侧过头。
“拟什么名单,我院中娇妻美妾如云,带这几个货色干什么。”
帐帘掀开,又落下。没有回头。
军营里热闹起来了。
回京的消息像一把火,点燃了整个辽东大营。
三年一轮换,去年十万兵士得旨归乡,今年恰好轮到另外十万将士轮班回京。
营中上下一片忙碌,不能回去的排着队,往那些要走的同乡手里塞家书、塞碎银、塞打了补丁的冬衣,到处是奔走相告的脚步声。
烽火台也修好了。
陆见峰来了兴致。他把所有近身服侍的罪奴都召集到围场。
旁边还站着几个有头衔的将士,挎着刀,牵着马。围场外面停着两辆空马车,是准备装猎物的。
“今天叫你们来,是让你们也沾沾回京的喜气。”陆见峰站在台阶上,裹着那件虎皮大氅,心情不错。
“今日入山狩猎,备些野味带回京城。京中锦衣玉食,难寻这般山野真味。”
他转向那几个将士,抬手点了点他们:“你们,猎些猛禽猛兽。熊,鹿,野猪,什么大弄什么。”
将士们抱拳应下,翻身上马,马蹄踏着雪飞驰而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一排罪奴。
“你们,”他抬手随意地划了个圈,“一人领一件工具,猎一只兔子,猎到了,今晚赏你们自己吃。猎不到……”
他笑了一下。
“那就都别吃了。”
众人闻声,心底一紧,纷纷上前挑选器具。
刀、叉、剑、戟、长弓、短矢,人人择锋利趁手之物,只盼能快速捕兔、免遭饿罚。
温行止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到陆见峰面前,跪了下来,双手奉上。
“求公子赏一根胡萝卜。”
陆见峰正在整理护腕。他的手停住了,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这是他冷落数月以来,温行止第一次主动在他面前显露别样心思。
陆见峰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终于落了几分久违的趣味。
“还是尚可聪明,知道自己没有晚饭,先要一根胡萝卜垫着。”
话音落,他伸手从旁边的食盒里拿了一根胡萝卜。
“留着吧。”
温行止跪在原地,双手合拢握住那根胡萝卜,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截橘红色。
“谢公子赏。”
围猎场在后山脚下一片稀疏的林地里。辽东的林子冬天不长叶子,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兔子在这里十分常见,其余罪奴四散追逐,拉弓射箭、挥刃围堵,雪地间人影奔走,纷乱四起。
不过片刻,皑皑白雪上便覆满密密麻麻、交错杂乱的兔印。
温行止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兔子脚印,找到了一个交汇处,脚印在这里转了个弯,钻进了一丛矮灌木底下。
洞口很小,黑黢黢的,旁边的雪地上还有几粒新鲜的兔粪。他在洞口前方两尺的地方蹲下来,用双手在雪地里挖了一个浅坑,把胡萝卜放进坑里。
做完一切,他抽身退至不远处的老树下,静坐垂眸,安静守候,不动声色,静待猎物自来。
从清晨旭日初升,待到夕阳西斜。
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二公子猎虎得胜,二公子神威!”
温行止站起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队人从林子里走出来。前面是两个士兵抬着一只吊睛白额虎,虎身还在往下滴血,后面跟着几个骑马的将士,有人扛着一头黑熊,有人在拖一头马鹿。
最后面走出来的,是陆见峰。
他把虎皮大氅脱了,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左手的护腕上全是血,手握长剑,步履从容,英挺潇洒,杀伐气与俊朗浑然一体。
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渗了一点血珠,他自己似乎没注意。
他路过温行止那棵松树的时候,温行止从树下站起来,跪到路边。
“尚可,猎到兔了吗。”
温行止抬眼看他。没有回答猎到还是没猎到。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抬手去擦陆见峰脸上的血,动作很轻,很自然。
“奴才还没有。”他把帕子翻了个面,收起血迹那面,重新叠好放回袖子里。
然后看着陆见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一点自嘲的意思。“正在这儿,守兔待兔呢。”
陆见峰愣了一下,这么自然,这么熟练,像家人一般。他多看了温行止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挥了挥手,继续往营地走。
太阳快落山了,猎场管事站在围场门口敲锣:“收队了,收队了,下山了!”
围场上停着满满两辆马车。一头黑熊,两只虎,三头马鹿,还有几只野鸡和飞禽堆在一起,羽毛上沾着血,被冻成了冰碴子。
陆见峰拍着那头黑熊的肚子,手掌落在厚实的皮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心情很好。
“好。带回去,给我父亲和大哥。”
几个罪奴陆续走过来,排成一排。阿焕拎着一只灰兔,得意得耳朵都红了。另外两个人也猎到了,兔子还在蹬腿,陆见峰扫了一眼。
“猎到兔子的,今晚赏给你们自己吃。”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寻找温行止。
就在此时,远处缓缓走来一道清瘦身影。
温行止缓步走近,怀中稳稳抱着一整窝胖乎乎的野兔,数量数倍于旁人。
他抬眸,声音清稳,穿透暮色:
“二公子,且等一等。”
温行止走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把怀里的兔子往前送了送,让他看清那一窝灰茸茸的小东西。
陆见峰目光锁在那人身上,心底那点搁置许久的兴致,再一次清晰冒了出来。
不出意外,陆见峰在半夜赶走了阿焕,传召了温行止。
第10章 回京
夜里,军营里火光冲天。
猎来的鹿和野猪架在火堆上翻烤,油脂滴进炭火里,滋滋地响。肉香飘遍整座营地。
将士们围火而坐,喝酒划拳,有人喝高了开始唱军歌,跑了调,笑骂声一阵高过一阵,今晚只有酒和肉,只有即将回京的快意。
温行止早早回了偏帐。他在等。
从宴席散了便在等,等着那道传召的指令,等着自己今日费尽心机布下的饵,能钓来半分垂怜。
可夜越来越深,主帐的声响渐歇,始终没人踏过来。
温行止指尖蜷了蜷,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凉下去。
今日这步棋,到底还是输了。
夜半时分,大家都在酣睡。冷风灌进来,帐中唯一一盏残灯摇摇欲灭。
温行止转过身来,陆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火光映在脸上,轮廓忽明忽暗。
“尚可。公子唤你进去。”
他身后站着阿焕,垂着脑袋,眼眶通红,眼尾还带着湿意,分明是刚哭过的模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