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止只当没听见。
李慎言也站在廊下避雨，远远望见温行止，竟朝他点了点头，温行止也微微颔首，算是应过。
裴府大门开了，澈儿竟是第一个跑出来的。
他一眼就看见温行止，眼睛亮起来，扯着嗓子喊：“师父！你回来了！”
喊完就往温行止这边跑，雨地滑，他跑得跌跌撞撞，温行止蹲下身，等着抱他。
就在这时，门口那群人忽然齐刷刷转过身来，朝温行止身后恭恭敬敬地行礼：
“振捷侯。”
温行止回头，便看见陆见峰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
这人仍穿着那身银甲，长枪，红披风。
澈儿整个人都看傻了，张着嘴，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叔父……是叔父吗？”
陆见峰没看温行止，只弯下腰，朝澈儿伸出手：“小肉蛋子。”
澈儿“嗷”地一声，甩开温行止，一头扎进陆见峰怀里，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叔父！你好像个大英雄啊！”
陆见峰没打伞，温行止将手里的伞举高了些，遮住他们一大一小。
陆见峰朝众人微微颔首，也不多话，抱着澈儿便上了马车。
温行止跟在后面，收了伞，坐进车里。
陆见峰自己在这一声又一声振捷侯里，体会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从前在京城，那些人只当他是个纨绔，是随时会惹祸的刺头。
可如今他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就有人躬身，让路，屏息。
他头一回不靠陆见昭，不靠陆家余荫，换来旁人的敬畏。
这种滋味，太好，好到他竟有些不真实。他低头看着澈儿，又抬眼看温行止。
眼下这些，是温行止替他挣来的。
若没有温行止，他早死在沙烈手里，他和七公主都出不了那个铁笼。
若没有温行止，他根本不可能这样体面地回京，更别说封侯。
可温行止不要他了。
瑞王设宴，请的都是熟人，温行止随陆见峰到府时，已有人先到了。
苏凌川一改往日做派，见陆见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恭维话说得不停。
王闲岳倒和平时一样，端着茶，围着陆见峰转。
陆见峰入了席，澈儿坐不住，吃了几口便一头扎进院子里追蜻蜓去了，温行止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妹妹就在王府，他既想见到妹妹，又怕今日真见着。
温行舒已怀胎九月，他自然惦记，可这瑞王府处处有眼线，若在贸然相见，反倒给妹妹招祸。
正想着，他眼角余光扫过一座湖石假山，丛榕隐在假山后，与他对了下眼神，又朝东边偏了偏脸。
温行止会意，也不声张，只朝澈儿招了招手：“澈儿，来，跟师父去那边看鱼。”
澈儿“哎”了一声，跑回来抓住温行止的手。
师徒俩穿过一条花木掩映的小径，七拐八绕，进了一处极僻静的小院。
院中一池荷花开的正盛，长亭里坐着个穿月白裙衫的女子，背对着他们，是温行舒。
温行止心头一热，脚步不由加快：“妹妹。”
温行舒闻声回头，气色比上次在观音庙时好了太多。
脸颊丰润起来，又有了些从前的圆润影子，肚子高高隆着，大得有些不像话。
她见是温行止，眼睛一下红了，却还是先笑起来：“哥哥。”
温行止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妹妹的手。另一只手极轻地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掌下甚至能感觉到极轻微的胎动。
他低声道：“你这肚子，看着比寻常妇人大些。”
温行舒反手拉住他，轻声道：“哥哥，这里边是双胎。”
温行止虽不重男轻女，可他还是低声道：“是龙凤胎吗？”
上次见面，妹妹说是个女孩。可若这一胎，除了女儿，还能给瑞王生下长子，那所有事情都会不一样。
温行舒摇摇头：“太医不肯说，我自己也摸不好。”
“大胆舒姨娘！竟敢私通外男！来人，把人都给我绑了！”
温行舒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护住肚子。
温行止松开温行舒的手站起来，一看是李慎言的妹妹，李侧妃，他伸手挡在妹妹面前。
几个家仆已经冲过来绑他，温行止怕惊着妹妹并未挣扎。
宴席之上，陆见峰刚饮下一杯酒，陆安从外头疾步进来，绕过人群，附到他耳边。
“侯爷，尚先生被抓了。”
陆见峰手里的筷子“啪”地放下，他起身便往外走，周围宾客都看过来，陆见峰谁也没理。
瑞王正端着酒杯与别人说话，侍卫凌霄从侧门进来，俯在瑞王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瑞王脸上笑容没变。他朝众人举了举杯，声音不紧不慢：“诸位慢饮。本王去更衣，片刻便回。”
陆见峰和瑞王一前一后往院子里走，便听见澈儿哭着说：
“姨母，姨母！你放了我师父！师父喊她妹妹”
院内，李侧妃并不知道温行舒的真实身份。
她只当这“舒姨娘”还没扶正，便敢在王爷眼皮底下私会外男，简直是自寻死路。
“妹妹？什么妹妹？妹妹便可在王府私会，搂搂抱抱？还不快去禀王爷！”
温行止屈身行礼，态度极恭：“侧妃娘娘恕罪，小人是振捷侯帐下府经历，今日是随陆侯前来赴宴，并非私闯内宅……”
“住嘴！”李侧妃厉声打断，“陆侯的人？陆侯的人便可以私会舒姨娘了？”
温行舒挺着九个月的重肚，直接跪在地上：
“侧妃娘娘，他确实是我娘家族亲，今日是这孩子跑进院来，才撞见了，并非有意私会，娘娘要罚，罚我便是。”
李侧妃冷睨着她：“舒姨娘，你如今既跟了王爷，便不是从前的什么小姐了。”
“别说一个族亲，就是你父亲那也是外男！也一样要打出去！把他带走！”
一群小厮这就又去扯温行止，陆见峰上前一步：“都住手。”
几个小厮本要拽温行止，被这一声喝住。
温行止怕冲撞到身后的温行舒，自己硬生生扛下，身子却不由往旁一歪。
那两人收势不住，反手便撞上了跪在地上的温行舒。
温行舒已有九个月身子本来就沉，被这一撞，脚下踉跄，整个人直直朝后倒去。
温行止赶紧伸手去拉，结果还是慢了。
李侧妃就站在她身后，吓得伸手去接，温行舒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她臂弯里，她抱着温行舒，后背抵着廊柱，指尖发抖，说不出话。
还好接住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温行舒靠在回廊边上，荷香一阵阵浮过来，她闻着有点恶心。
压了压刚想开口说没事，小腹一阵剧痛。
裙摆下，血慢慢洇出来，染透了浅色衣料，直往下滴。
第99章 言听计从
李侧妃已经吓傻了，她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托住温行舒的姿势，指上全是血。
瑞王最先回神：“快！宣太医！”
温行舒疼得厉害，额上、颈上，一层薄汗全出来了。
温行止跪在地上，从把妹妹搂进怀里。
他强装镇定，一遍遍说：“妹妹，别怕，生孩子都要经这一遭，别怕。”
温行舒靠着他，很有安全感，可她看见瑞王蹲下来，还是松开温行止，去抓瑞王的手。
“王爷……孩子……”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瑞王脸色极沉，只低声道：“别说话，留着力气。”
他说着，俯身将温行舒打横抱起，温行舒身下的血仍细细地流着，顺着瑞王的袍摆滴在地上。
温行止没有半点犹豫，踉跄着爬起来就跟了上去。
陆见峰把澈儿交给陆平，自己抬脚也跟进了内院。
李慎言此时才匆匆赶到，见李侧妃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忙上前拉了她的手，两人也跟了过去。
这一路不算远，温行舒却流了极多的血。
起初还能在瑞王怀里含糊地哼几声，等被放到床上时，人已经奄奄一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太医和产婆匆匆赶来，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跪在床前摸过脉道：
“王爷，舒姨娘腹中乃是双胎，双胎胎体偏大，现下又血崩不止，气血耗损殆尽。”
“眼下……母子凶险，两难全，保大还是保小，还请王爷明示。”
他说完，又取出一片老参，塞进温行舒口中，想吊住她仅剩的一点气。
瑞王站在床前，看着温行舒惨白的脸，那保小二字已经到了嘴边。
于情于利，他都该保孩子，可看着温行舒那副模样，竟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温行止突然上前一步，挡在床前，将太医和温行舒一并遮在身后。
“保大，一定保大。”
满屋人都惊住了，全都看着他，这人是谁？他怎么敢在瑞王面前做主？太医也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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