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趁虚而入
温行止走在雨夜中,伞尽量往前倾着,遮住那件官服。
他穿着湿冷的里衣,奴环磨着脚踝,腰间的伤被雨一淋,每走一步都让他发抖。
他走出振捷侯府没多远,便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墙根的石阶上。
雨水从发间往下淌,混着腰侧渗出的血,在脚边积成淡红的一汪。
他低着头,把官服护在怀里,像护着最后一点体面。
就在这时,头顶上的雨停了。
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黑底,鎏金,嵌着蓝宝石。
再往上,是一把更大的伞,把他的小伞遮住,雨全挡在外头。
金璟没立刻说话,他垂着眸,看温行止。
看他脸上的刀口,看他怀里紧抱的官服,看他脚上那圈铜环,最后,目光落在他侧腰。
那片的衣料已经红透了血混着雨水,从台阶上淌下去。
温行止仰着脸,嘴角扯出一抹嘲讽:“世子,是来看笑话的吗?”
金璟声音很低:“拾书,作茧自缚的感觉怎么样?”
温行止嗤了一声,他把头偏过去,手撑着台阶,想站起来。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非常不好。”
他站不起来,金璟伸手来扶,温行止甩开。
“世子。”他哑声说,“同情,施舍,利益互换,这些我都厌倦了。”
他抬头,看金璟,那双眼在雨里清得发冷。
“我与你一起,也只是想利用你。”他说,“你趁早收了心思,别落得和陆见峰一样的下场。”
金璟蹲下来,与他平视。他伸手去碰温行止怀里那件官服,那衣裳早被雨浸透了,沉甸甸的。
温行止还在躲他,撑着身子往后退,金璟又往前凑了一步,伞仍稳稳遮在两人头顶。
温行止见他执意不退,低声道:“世子退下吧,免得一错再错。”
金璟解下自己的外袍,极轻地披在温行止肩上。
那衣裳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和浅香,落在湿冷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救赎。
“拾书。”金璟说,“择错了人,才是万般皆错。”
这句话就撞到他心里,温行止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金璟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了一下温行止的眼泪:“你这般风骨才情,不该对陆见峰执迷不悟。”
说完把伞塞到他手里,俯身把他抱起来
温行止着急,抬手去推他:“你放开我!我不需要你可怜,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金璟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朝马车方向走。
“我没在可怜你。”他说,声音贴得很近,温行止甚至能听见他心跳,“我在心疼你。”
温行止张嘴就想回他。金璟却抢先一步,有点委屈又有点求饶地补了一句:
“拾书,你也可怜可怜我吧。我天天像傻子一样跟踪你,好不容易逮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若再抓不住,我今晚回去得怄死。”
温行止一噎,满腹的刺竟全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他靠在金璟怀里,温暖干燥,带着香气,竟再说不出一句驱赶的话。
马车停在世子府门口,温行止掀开帘子一看,门边还停着一顶小轿子,应是专程为他备的。
“世子,我自己走进去便是。”他说。
金璟道:“你伤成这样,还逞什么强。要么坐轿子,要么我抱你进去。”
他说着,作势又伸手过来,温行止连忙侧身一避:“好,坐轿子。”
金璟一笑,仍没听他的,他上前,将温行止从车上稳稳抱下来,又极轻地放进那顶小轿里。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轿顶,金璟打着伞走在侧轿子侧面。
越走越偏僻,不像是住人的地方,然后轿子停在一栋小楼前。
门口挂着块匾,写着库房二字。
温行止一愣,金璟已伸手来抱他,温行止仍不肯,扶住轿门,慢慢往外走。
门一推开,温行止只觉眼前被闪了一下。
是夜明珠,这世间竟有这么亮的夜明珠?
满室金银珠玉入目,珍珠、翡翠、玛瑙、金砖,一箱一箱,一架一架。
光从各处折来折去,把整间屋子映得像天上的星星碎在了屋子里。
他的眼睛被那光刺得眯了眯,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世子这是做什么?”他问。
金璟把他扶到一张铺着软垫的椅上坐下,半跪下去,去解他沾满泥水的鞋袜。温行止想缩脚,被他按住。
“先坐着。”金璟道。
他将鞋袜褪下,露出温行止光裸的脚踝。那枚奴环正扣在那里,磨破了皮,渗着血,混着雨水。
金璟盯着它,眼里的温柔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红绡,把库房里所有能断锁的武器都找过来。”
红绡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小厮在库房里翻找起来。
一盒盒兵刃被抬出来,整齐排在温行止脚边。金璟半跪在地,一件件试,起先还带着几分笃定,后来脸色越来越沉。
不论多金贵,多稀见的刀剑,落在那奴环上,都只留下极浅的划痕,像在嘲笑他。
温行止又轻轻抽了抽脚,低声道:“世子,不必急。先让我去歇一歇吧。”
金璟没抬头,他仍握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一下一下去刻那奴环。
温行止看着他那副模样,知道他在和陆见峰较劲。上次他亲眼看着温行止选了陆见峰,输的是身份,这奴环要是打不开,输的是能力。
温行止没有点破:“世子,这须臾太疼了,有没有止痛的药?”
金璟眼底的冷意被这一问全冲散了。
“有。”
金璟声音低下来,去翻药箱,“我该先顾着你的疼,再管这劳什子。”
他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温行止手里。
金璟抬眼看他吃下药:“红绡,去把鲸肤取来。”
鲸肤?温行止惊了一下,他知道这东西。鲸鱼腹部最软的那块皮,晒干,去腥,再浸入十几种名贵药材,日夜翻晒。
一百多天,才得巴掌大一块,别说皇家用不用得上,就是这一整朝,几百年也未必能得一块。
红绡捧来一个细长的小盒,里面是一道棕褐色的软皮,细细一条,被金线细细密密地编着,一端有个极精巧的卡扣。
半是鲸肤,半是金丝。金璟将它打开,把鲸肤那面轻轻贴住奴环内侧,金丝那面绕在外头,再将卡扣扣上。
温行止只觉脚踝上一阵极轻的柔软,绸缎裹住。
他低头看去,那圈奴环被金丝与鲸肤裹住,像一只细巧的金环。
耻辱还在。却像被人小心翼翼地盖住了。
金璟仍半跪在那儿,端详着温行止的脚:“先这样,待我给舅舅写信,定有法子帮你取下来。”
金璟伸手来抱他,说:“走吧,去睡觉。”
温行止没再推开,不想推。
他觉得金璟的手和别人不一样,陆见峰的手会一边轻轻摸他,一边往他脚上套锁。
而金璟的手会稳稳的托住他。
振捷侯府。
七公主坐在镜前,正一件一件摘身上的物件,今日去观音庙进香,她穿得素净,腕上是只木镯,发间是支木簪。
小丫鬟从外头进来,走得很急:“公主,侯爷与尚大人起了争执。把书房砸了。”
七公主把那只木镯轻轻放进妆匣。盖子合上:“我去看看。”
第109章 保护
温行止这一晚睡得极不安稳。
金璟给安排的厢房很大,高床软枕,被褥熏过香。
比他这段日子住过的所有地方都舒服,可他醒了很多次。
每次睁开眼,都看见金璟坐在床边,正望着他,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将亮时,他听见红绡的声音从外间极轻地传来。
“世子,您这胳膊还没好,又来回抱他。老守着他做什么?他都吃了药,也睡了。”
金璟说:“无妨,好不容易,他不推开我。”
温行止一下醒了,他睁开眼,红绡已经不在。金璟仍坐在不远处,正低头看一份单子。
温行止没出声,他看了看外头,天已经发白了,他该去刑部了,他忙坐起来,去找官服。
金璟的声音传来:“别急。”
温行止偏头,他看见自己的官服被摊在大桌上,两个女史正拿着细嘴熨壶,一点一点熨着,那官服平整如新。
温行止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谢他,还是该拒绝。或者问问金璟胳膊上的伤,万般纠结,到底没开口。
他掀被下床,有人上前要伺候,他连忙开口:“我自己来。”
门被推开。
“二公子,您醒了。”
东风端着药进来,一看温行止要自己穿衣,他把药放下,几步过去,接过衣裳:
“我来,二公子。”
看见东风,温行止心里安定了一些。可那声二公子刺得他耳膜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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