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先开口：“临行前，我与你妹妹说过。平儿、安儿玉雪可爱，我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昨日，她给我回了信。”
温行止没说话，他脚步没停，可瑞王知道，他那颗心全拴在妹妹身上。
温行止认真看过去，瑞王说：“她想让我请旨，大赦天下，凡受牵连之人，皆可出狱。凡受刑之人，皆可暂停受刑。”
这旨意，分明就是为温家求的，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撩衣摆便跪了下去：“求王爷成全。”
瑞王看着他，没有让他起，他慢慢说：“我本不想允，你妹妹如今身份本就惹眼。我再请这样一道旨，朝中只会更加猜疑。”
温行止听出他话里有话，本不想允那就是说，如今，有点想允了。
为什么？因为川州，因为虫治住了，因为自己这一个多月，让瑞王看到了用处。
瑞王想看的，是他够不够格站到台前来，能不能成为对付三皇子的刀。
温行止抬起头：“王爷见过斗鸡吗？”
瑞王眉梢微动：“自然见过。”
温行止说：“少时，我随师父云游。见过两家斗鸡，把两只鸡放进一只铁笼，笼中挂饵，两鸡都去啄，再把饵拿走。”
“两只鸡便都以为，是对方把饵抢了，不必人赶，它们自己就斗起来。”
瑞王道：“那何为饵？”
温行止没再绕：“属下人微言轻。只在宴席间，远远见过三皇子一次。此人性子极傲，极张狂。”
瑞王点头：“三哥自小如此，他母妃林贵妃，在后宫受宠二十余年，外家又掌兵权，除了昭宁侯，朝中无人能压。”
温行止道：“那便先拿掉他的饵。在后宫，拿掉林贵妃的尊容，在外朝，拿掉林将军的军权，在陛下心里，拿掉三皇子的骄傲。”
瑞王听完，慢慢倾身，离温行止近了些。他压低声音：“尚司务，你这话，形同谋反。”
温行止没躲，他迎上瑞王的目光，缓缓道：“王爷，属下说的，有错吗？”
瑞王不说话了，温行止又磕了一个头。
“求王爷全我妹妹心意。”
不到两月，灾情已渐平稳。
瑞王留下李慎言等得力的官员善后，自己带着温行止等人先行返京。
此番南行，不止解了川州蝗患，也压住了青州时疫蔓延之势，消息传回朝中，满朝皆动。
谁都知道，瑞王这趟差办得极漂亮，而皇帝六十寿宴又交由瑞王主办，风头正盛。
随行的请功折子也递了上去，圣旨是驿站里接的。
“刑部司务尚可，赈灾有功，治蝗有方。着破格擢升为正五品大理寺寺丞。”
正五品，大理寺右寺丞，可查冤，可入三司，刑部案子，归他复核。
这道任命搅动京城的官场里。
从正八品到正五品，中间还有从七品，七品…寻常人熬上十年也未必能到，那个尚可，居然靠让灾民吃虫子的野路子连升五级。
圣旨下来那日，瑞王在驿站设宴，为温行止庆贺。
席间热闹，温行止推拒不过，多饮了几盏，直到深夜才回房。
屋里黑着灯，他借着月光，也懒得再点，解了外袍便往床边走。
刚坐下，手便碰到被子，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他动作一顿，鼻尖先闻见一丝极淡的沉水香。
温行止坐端正：“我看这驿站该封了，瑞王殿下包下的屋子，都能进来贼人。”
被子下动了动，金璟掀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他朝温行止拱了拱手：“寺丞果然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温行止看他额上闷出一层薄汗，他抽了帕子，侧过身去，替金璟擦了擦额角的汗：
“世子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闷出这一头汗。”
金璟眼睛亮起来，想说的话都往后退了退，手已搂上温行止的腰，这就想凑过去亲一口。
温行止往后仰了仰，隔开一点，金璟抱着他撒娇：“啊……拾书……怎么还不行呢。”
温行止由他抱着说：“明日就进京了。这大半夜的，你跑什么？”
金璟说：“太想你了。等不到明日。”
他说完，又往前贴贴：“还有一件事，瑞王为双生子求大赦天下。”
“你母亲，你嫂子，还有你伯母，我托了人，一路打点，都放出来，把她们安置在城中一座小院里，不打眼，很安全。”
温行止看着他，金璟总是这样，走一步，看三步，事事想在前头。
金璟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他说：“亲一下，就一下。”
温行止没拒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金璟的吻落下来，那吻很轻，像风从唇上过，软，暖。
陆见峰的吻完全不一样，陆见峰亲他时，恨不得把整个人吃了。
金璟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极轻地搂住温行止的腰，然后指尖顺着侧腰摩挲。
那个位置是陆见峰刺字的位置，温行止立刻从金璟怀里弹出来。
金璟被他一推，有些怔：“拾书，怎么了？”
温行止偏过头，他的脸在阴影里。月光只照亮他小半边轮廓：“世子，那个……不行，我有些……。”
金璟一瞬就明白了，脸冷下来：“是因为陆见峰吗？”
温行止点点头。
金璟往旁边挪了挪，给温行止让出一片空间，示意他躺下：“我不急，我们慢慢来。”
一阵很轻的脚步落在屏风外。
金璟和温行止同时抬头，金璟也坐起来，他伸手，按住温行止。
外厅极静，有人跪了下去，衣料擦过地面，像片叶子。
温行止开口：“谁在外面？”
那人单膝点地，声音如夜风般又冷又稳：“陆家暗卫，陆乐。求见尚先生。”
温行止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陆乐是陆见峰的贴身暗卫，自幼跟着他的人。
若不是出了大事，他绝不会在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出现。
他快步下床，绕过屏风，月光下，陆乐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腰间缠着钩锁短刃。
温行止站定，面上不显，只问：“怎么了？”
陆乐解下面巾，朝温行止再行一礼，声音很急：“今夜林将军带兵围了振捷候府，说二公子通敌叛国，已把人带走了。”
第114章 礼物
温行止惊了一下：“真是堂而皇之，可有证据？”
陆乐跪在屏风外，声音发紧：“有，一封手书，二公子原本还在挣扎，可看见那封手书，便不再动了。”
温行止心头一紧，陆见峰那个人，刀架在脖子上都未必肯服软，能让他一看便不再挣扎的，定不是寻常东西。
这世上能让陆见峰拿命去保护的东西不多，应该是和陆家有关。
“七公主呢？”温行止又问。
“公主得了消息，连夜跑去宫门求见，可宫门已经落钥，没有开。”陆乐道。
温行止让自己静下来，他迅速把几件事串在一起，明日瑞王就要入京，今夜陆见峰就被带走。
这事不是冲着陆见峰一个人去的，是冲着瑞王去的，瑞王这趟南下赈灾，既得圣心，又得民心，还得了陆见峰为妹夫，风头正盛。
三皇子那边若想翻盘，趁瑞王回来之前，先斩陆见峰，是最好的时机。
“尚先生。”陆乐低声道，“如今怎么办？”
温行止还没开口，金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扫了陆乐一眼：
“你家侯爷出事，你来找尚寺丞做什么？论关系远近，你不去寻昭宁侯，不去寻瑞王，倒来找他。”
“尚寺丞无兵无权，去了是能挡林将军的兵，还是能撬开大理寺的门？”
陆乐被问得噎住，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什么来。
温行止看金璟一眼，金璟便不再说话了，气哄哄的去床上躺着，他知道温行止若想救人，他也拦不住。
“陆乐。”温行止道，“你速去胶州，把今夜之事报给昭宁侯。我这边……我会想办法。”
陆乐走后，温行止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陆见峰被抓的事，三皇子和林将军敢直接带兵围府，定是手里有旨意，否则即便再得宠，也不敢轻易动一位侯爵。
若只是那封手书，未必能坐实通敌，陆见峰虽被除了族，可到底是陛下亲封的振捷侯，又是七公主的驸马。
没有铁证，他们不能把他怎样，性命，暂时该是无忧的。
可受刑，怕免不了。
那人嘴硬，骨头更硬，若认了通敌，莫说是他，连陆见昭都保不住，所以那手书，恐怕不是定罪的，是逼他开口的。
可陆见峰不是个肯低头的人，他不想说的事，打死他也不会认，越用刑，他只会越疯。
他正想得入神，床上传来金璟极轻的声音：“尚寺丞，你闻到没有？”
温行止回神，下意识道：“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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