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璟侧躺在床上,语气无奈:“这屋里这么大的醋味,你闻不见?你不许再想他了。”
温行止转头看着金璟,解释道:“我是在想案子。”
温行止本有些心烦,可当金璟伸手来拉他胳膊时,他看见那人眼里有一丝小心,温行止有点不忍心了。
他顺着金璟的力道躺下,金璟立刻侧过身来,抱着他。
温行止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可初秋闷热,两个人贴着:“世子,有些热。”
金璟没松手,反而把脸更近地贴过来:“你是不是一听见陆见峰有难,就马上不想抱我了?”
温行止一噎,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翻过身,由着金璟把自己圈紧了些:“好好好,让抱。”
温行止拍拍金璟。
“明日进京,世子府怕是不能再去了,你本有外戚身份,我又是五品朝官,不能交往过密。”
金璟躺正了些,像早想过这些。他说:“户部有官舍,应还有空余,你如今是瑞王跟前能说得上话的人。让瑞王替你安排,明日便可入住。”
温行止“嗯”了一声。两人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些话,都是无关紧要的,他答得慢,后来,温行止便睡过去了。
再睁眼,天已经大亮,身边是空的。金璟早走了,枕上还留着一点很淡的香。
官舍果然很快批下来,上午进宫谢了旨,出了宫门,便有户部的人等在那儿,递了钥匙。
官舍离皇宫很近,那人极客气,一口一个“尚大人”。
瑞王听闻陆见峰被带走,倒没有太大波动,只叫人传了句话给他:先回官舍等消息。
官舍不大,但很雅致。推门进去,先是一道大影壁,绕过去,便是三间主屋,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厢房。
再往后走,有个小月亮门,月亮门连着一段回廊。后头竟还有一小片人工湖,后门墙根,是一排下人房,他们这些随从,都能住下。
陆见峰那里一直没信。
这几日来官舍送礼下帖的人绵绵不断,都是温行止听都没听过、见也没见过的人。
官舍被挤得热热闹闹,东风一个人实在应付不过来,有请宴的,有送物的,有来说亲的。
可这天,有几个官员竟亲自来了,直接半拉半扯,非要拽温行止出去吃酒,温行止左右推辞,还是被拥到了门口。
正乱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都放开。”
众人抬眼,是苏凌川,他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肩上扛着一个黑麻袋,那麻袋鼓鼓的,好像在动。
几个官员一看是他,脸色都变了,连忙松手,行礼告退。
苏凌川向温行止行礼,慢慢走进院子:“恭喜尚大人。”
“苏主事快请进。”
温行止跟在他身侧,陆见峰辞了诏狱差事后,三皇子把诏狱握到了自己手里。
如今诏狱主事,就是苏凌川,而陆见峰应该在苏凌川手下。
这人今日来,必不是贺他升迁。
苏凌川走到院中,他把手里一个木盒放到桌上,说:“恭贺尚大人高升,这是在下一点薄礼。”
然后他指了指那个黑麻袋,麻袋还在动:“这是另一份心意。”
温行止看着那个麻袋,心里缩了一下,这袋子里,不会是陆见峰吧?
苏凌川坐在石凳上。
他一只脚踩着那麻袋,手搭在膝上,整个人懒洋洋的。
他看了温行止一眼,又低头,用脚滚了滚那袋子,袋子很沉,里头的人已经不动了。
苏凌川说:“三殿下说了,尚先生从辽东回来,这一路走得辛苦,确是有才能的人,今日把他给你送来,让尚先生泄泄愤,不知能不能,换得大人青睐。”
温行止一听,这是来拉拢他了,他更确定,袋子里是陆见峰。
温行止看看袋子,又看苏凌川,他抬手,行了一礼:“三殿下抬爱,下官惶恐。”
苏凌川笑了笑,脚下用力,将那麻袋朝温行止踢了过去,袋子滚了半圈,停在温行止脚边。
“三殿下还说了,”苏凌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放低。
“尚大人大才,不该屈居瑞王之下,良禽择木而栖。”
“这案子, 求的人太多,先定不下来,就先送给尚先生,解解气,也算三殿下的诚意。”
他说着,竟蹲下身,不紧不慢地打开那麻袋口子。
温行止盯着苏凌川解绳的手,呼吸都轻了。
第115章 周正
袋子打开,里面的人被扯出来。
陆见峰全身没一块好皮,衣裳被抽烂了,烙痕叠着鞭伤,手上是极沉的大铁链,脚上也有。
胳膊、腿,都被绑着,绑的这么严实应该是怕陆见峰反击伤人。
温行止惊得站了起来,苏凌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尚寺丞不动心吗?从前他怎么折辱你,我可是略有耳闻。”
苏凌川说:“今天,三皇子把他送到你手下,随便打,随便骂,死了,算我的。”
温行止没说话,陆见峰慢慢抬起头。他看见了温行止,然后他又低下眼,不再看。
他知道,陆见峰只觉得,落在谁手里,都比落在温行止眼前体面。
苏凌川抬了抬下巴,两个小厮上前,把陆见峰从地上拽起来,强按着他,跪到温行止面前。
温行止他站在那儿,他确实厌弃陆见峰,厌他伤自己,也厌自己当初总心软,可如今他做不到杀了陆见峰。
苏凌川也不对,这分明是投石问路,他若开口求情,明日三皇子便可以尚寺丞与驸马有私,给他俩定罪,陆见峰已经折进去了,他自己,绝不能跟着进去。
于是温行止扯了扯嘴角,他慢慢围着陆见峰绕了一圈。
语气里带着畅快:“好,好,三殿下真是洞察人心。圆了下官心愿,下官感激不尽,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苏凌川笑笑,他没走,像等着看温行止下一步,旁边的小厮极有眼色,把陆见峰嘴上的布解了。
陆见峰仰起头,看温行止,他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温行止。
温行止居高临下地看他。他逼自己显得淡然。他抬起脚,用鞋尖极轻地勾住陆见峰的下巴。
陆见峰没躲,他的目光顺着那鞋尖,从下到上,又落回温行止脸上。
温行止问:“叫什么名字?”
明知故问。
陆见峰不开口,温行止笑了一下:“还挺有骨气。”
他脚腕轻轻一拨,左右拨弄了一下陆见峰的脸,然后收回脚:“我看模样还算周正,便叫周正吧。”
苏凌川笑出声,他拍了拍手:“好,尚大人赐名,是他的福气。”
温行止也笑,他朝苏凌川拱了拱手:“让苏主事见笑了,这礼,我收下了。”
原以为苏凌川会就此告辞,谁知苏凌川纹丝不动,仍坐在那儿,一副看戏的模样。
温行止心头一紧,知道苏凌川还在等,他今日若只做足表面功夫,苏凌川回去必会起疑。若他演得太过,又怕陆见峰受不住。
他慢慢圈了圈手指,转身对东风道:“东风,沏壶茶来。再给苏主事换热盏。”说罢,自己坐回石凳上,朝苏凌川让了让:“苏主事,请用。”
苏凌川笑吟吟的饮茶,目光在陆见峰与温行止之间来回转,像在品一出新编的戏:“不知尚寺丞,打算如何安置此人?”
温行止也看向陆见峰,那人被按跪在地上,满身是伤。
温行止笑了笑:“既是养奴,自然要各有所长,周正,你擅长做什么?”
陆见峰直接偏过头去,不看他,也不看苏凌川。
苏凌川“啧”了一声:“尚寺丞有所不知,这人进了诏狱,到今日足有十日了,一个字都没说过。”
温行止淡淡道:“不开口还不容易?不给饭,再给几鞭子,他能扛多久。”
苏凌川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尚寺丞想得简单了。每每都是快饿死了才给口饭吃,快断气了才停鞭。饶是如此,也一个字不说。”
温行止面上平静无波,端起刚送来的茶,慢慢拨着盏盖:“那倒是块硬骨头。”
他朝苏凌川道:“苏主事,我倒有个办法。这次南下,我得了一味药,名唤须臾。吃下去之后,周身痛感会放大数倍。”
苏凌川果然来了兴趣:“哦?还有这种药?”
温行止转向东风,道:“去把须臾取来,给苏主事瞧瞧。”
东风额上直冒冷汗,什么是须臾?可温行止神色如常,他也不敢露怯,只低头应下,转身去里间取了只小瓷瓶来,那里面装的,是温行舒给的解毒药丸。
苏凌川接过,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放在鼻尖嗅了嗅,似信非信:“竟有如此神药?我倒想试试。”
他说着,竟真要往嘴里送。
温行止抬手拦住:“苏主事,我劝您莫要亲身试险。我怕疼,曾吃过一粒,那滋味实在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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