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疗养院在很早以前其实没有那样戒备森严,后来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升级警报和隔断系统,纯粹是因为某一批军部遗孤活像基因扎堆变了异,实在太难对付了。
更准确地说,也不是那一批都变异了,而是其中有两个刺头鹤立鸡群,连带着其他鸡崽子也跟着学会了几招。
很不幸,楚斯就是那两位著名的刺头之一,是白鹰疗养院的重点盯守对象,他在那里生活了多少年,就斗智斗勇了多少年。
天知道他其实不想那么费劲,他只想每天找一个安静的,绝对不会被傻子们打扰的角落,看一点书或是睡上一觉。
但偏偏没有一天如愿。
为了能实现这个微小的愿望,他被迫熟悉了白鹰疗养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房间,不论是对外开放的还是不开放的。
那究竟是哪一年发生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下午,阳光清亮,疗养院里的粉玫瑰开得正好。
那时候的他性格阴郁,沉默寡言,平日里根本不会在意哪种花开了,哪种没开。他甚至连那些繁杂的品种都搞不清。
之所以记得那天的玫瑰花,完全是因为一个人……
那天午餐过后,他最初选择去的地方是疗养院的白鸟湖。那里背靠一片树林,林里枝叶太过茂密,阳光很难漏下来,如果是盛夏,一定是个避暑的好去处。但其他季节,那里都太过阴嗨潮湿了,没什么人乐意去。
这正好合了楚斯的心意。
他过去的时候,那里也确实很安静,陷在春末午后的困倦中,没有人影,连湖上的天鹅都蜷着脖子在小憩。沿着湖有一圈两人多高的铁栅栏,为了保护栖息在湖边的各俯水鸟,以免牠们被精力过剩无处发浅的熊孩子们薅走烤了吃。
楚斯没有这么无聊的爱好,少年时候的他对食物毫无热情,或者说,他对什么都没有热情。
两人高的铁栅栏对楚斯来说毫无作用,他天生就是进军部的料,三两下就轻轻松松地翻了进去。
他在湖边的草地上找了一棵不那么潮湿的树,倚在树根上打算睡一个清净点的午觉。结果刚谜眼没多久,就隐约听见了人声在朝湖边靠近。
他睁开眼一看,就见三位年轻的护士正站在铁栏后面看着他,轻声商量着什么。即便听不清内容,他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一定是打算再叫一两个高大的男护工来一起看着他。
也不知道是觉得他太过沉郁了,随时想不开要跳湖;还是担心那些打盹儿的天鹅会惨死他手。
楚斯抬手用手背掩了眼睛,打算不理那些煞风景的继续睡。她们如果硬是觉得这样盯着一个睡觉的人很有意思,他也阻止不了。
然而很快,他就再次不耐烦地移开手背睁了眼——
除了那几个还算安静的护工,又来了其他的人,有男有女,大多是跟他同期进入疗养院的,都是熟面孔。
不得不熟。即便楚斯不想去记这些无关人士的脸,也架不住他们整天绕在他百米以内晃荡,偶尔还会拿一些他根本没关注过的事情来问他。
十来岁的楚斯绝对不是什么容易亲近的人,脾气也绝对算不上好,甚至整天都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近」的气场能冲出两公里。
终年纠然着他的头痛症把他的耐性磨得近乎为零,于是他冷着一张清隽秀气的脸翻身坐起来,在那些人靠近铁机栏前沿着相反的方向,直接进了林子。
「诶——」
他听见护士试图叫住他,步子走得更快了,三拐两博就将那些烦人的家伙们甩在了树林之外,再找不见他。
但是这么一来,他也不方便再出去。于是他干脆穿越了整片树林,朝疗养院的西边走去。
疗养院的西边其实是他转悠得最少的地方,因为那边大多是文艺馆、音乐厅或是画廊,那时候的他并没有足够的耐心去慢慢欣赏那些东西。而且激烈的音乐或是情绪过于饱满的画总会让他的头痛症蠢蠢欲动,一副要提前发作的架势。
那些大块的建筑分布在一个偌大的喷泉花园里,楚斯在途中为了躲开几个同样烦人的病友,差点把自己绕晕在花园一角。在那种地方,想要分辨方向就不太容易了。
楚斯索性也不找花园出口了,随意挑了一条卵石小路就顺着走了下去。
没过十分钟,他在小路尽头看到了一栋非常别致的小楼,只是楼有点旧,也有点冷清,像是建成之后就被遗忘在了这个角落里。
不过这幢小楼对楚斯来说并不全然陌生,他曾经误打误撞来过这里,今天又来了一回,也许就是缘分,是老天在建议他从小楼里挑一间屋子午睡。
楚斯决定顺应天意。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幢小楼应该是存放乐器的地方,只不过有些乐器扔在这里就再没被捡起来过。他从侧门一进走廊,就闻到了一点淡淡的尘土味,混着青草气和花香。
不难闻,像是前几天下雨的味道还停驻在这幢小楼里,没能散开。
这种味道奇妙地让他脑袋里隐隐作痛的地方缓解了一些,这使得他对这里的印象一下就变得好了起来。
前两间屋子里堆了不少废旧的帷幕,帷幕下也许还罩着大小提琴和风琴。楚斯看着那厚厚的一层灰,又一声不吭地把门关上了。他记得第三间屋子里放着一架钢琴,也许还有一个小半人高的储物柜?总之他印象里那间屋子很空旷,也许能让他找一个窗台坐着晒晒太阳睡一觉。
然而就在他握住那间屋子的门把手时,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钢琴声,叮叮咚咚的,像花园顺着雕像泪流淌而下的泉水,但又透着一点春日的困倦懒散,一点也不吵闹,反倒给人一种……很安静的错觉。
竟然有人?
在楚斯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指已经先大脑一步,拧着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他就开始后悔了。
那个年纪的楚斯很少有做什么事觉得后悔的时候,仅有的几次都跟同一个人有关——
萨厄·杨。
除了楚斯以外,另一个出了名难搞的刺头。
这次也不例外,先他一步霸占了钢琴室的人正是萨厄·杨。
楚斯每回碰见他都准没好事,两个人之中必有一个要见血。一般而言,楚斯都量避免跟他撞见,偏偏萨厄·杨不知吃了哪家耗子药,处心积虑找他的茬儿,躲都躲不过。
今天好不容易萨厄·杨安分了一点儿,没来找他,结果他自己送上门来撞枪口了。
房间里,萨厄·杨正坐在那个小半人高的储物柜上,一条长腿自然垂落踩着地面,另一条屈着踩在储物柜的边缘,身体微微后仰靠着墙壁,旁边打开的窗子里投下明亮的阳光,给他半边身体勾了一层温柔的毛茸茸的边,粉色的藤蔓玫瑰就那样从窗边挂下来。
他的左手搭在旁边的钢琴黑白键上,用一种极为懒散且随意的姿态按着琴键。而右手……
他右手的手肘架在屈起的膝盖上,垂落的瘦长手指上,松松地勾着一把不知从几号武器库里摸出来的灭世炮。
两种完全相悖的东西同时落在他的手里,却半点也不突兀,反而和他本身的气质完全相融,散发出一种危险的吸引力……
那一瞬间,楚斯有些轻微地出神。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绷着脸回了神。
萨厄·杨百无聊赖按着琴键的手指停住,抬眼朝房门这边看了过来。他的目光不经意扫向某个人的时候,眼角眉梢总是带着浓重的懒散和傲慢。
不过在看清闯人者是楚斯的时候,他浅色的眼睛谜了一下,而后忽地笑了起来。
「是你啊……」
他轻声说了一句,嗓音带着少年往成年过度时特有的沙哑。
楚斯手指重新握住了门把手,已经打算好直接退出来,不去招惹这座瘟神了。疗养院的房间那么多,犯不着非要跟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待在一起,活生生给自己找麻烦添堵。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萨厄·杨已经先他一步抬起了手。
只不过,他抬的不是搁在钢琴上的左手,而是勾着灭世炮的右手。
就见萨厄·杨玩笑似的弯了弯眼,然后将灭世炮黑洞洞的枪管口对准了楚斯,一只眼睛靠向了瞄准镜。
喀哒一声——他的拇指拨动了保险栓。
任何人,哪怕是任何一个身经百战的成年人,在被灭世炮的枪管口瞄准的时候,都难以抑制本能的生理反应。训练有素的可能会就地卧倒一个侧翻,如果是胆小一点的,尖叫声恐怕已经穿云入霄了。
可惜,那时候的楚斯既没达到训练有素的程度,也不胆小。
所以,在被灭世炮瞄准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缩了一下,紧接着……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反向一推,把门锁上了
少年人就是容易被挑衅,被枪口一指,他反而改主意不打算走了。
楚斯不退反进,一步步走到了萨厄·杨面前。他伸手握住灭世炮的管口,将它朝下压了几公分,冷冷道:「我建议你瞄准这边,一枪爆头可不是灭世炮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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