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一个胖家伙,一炮下去也许灭不干净,还有骨肉渣淬残留。但是你的话……」萨厄·杨带着笑意停顿了一下,道,「身材刚好,不论瞄准哪里,都会走得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不会落下来。」
他说话总是不爱费劲,沙哑的嗓音像是从人耳边磨过。
楚斯微微蹙了一下眉。
但他依然敢打赌,萨厄·杨只是吓人为乐而已,他再怎么疯,也不至于在疗养院里当着无数军部专用监控的面,无缘无故用灭世炮搞死一个人。
当然,疗养院里还真有不少人真情实感地相信着类似传言,看见萨厄·杨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慌忙逃窜,彷佛晚一步命就没了。还有一部分脑子坏了的受虐狂,一边怕得哆嗦,一边锲而不舍地想要接近萨厄·杨,整天把自己搞得像个慷慨赴死的英雄。
只能说……这是个傻逼频出的年纪。
然而,这个想法刚冒头,楚斯就看见萨厄·杨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毫无征兆地扣了扳机。
咻——
空气擦过枪炮管口的声音对楚斯来说并不陌生。
他周身猛地一僵,瞳孔瞬间缩起,冷汗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蒸出一层。
锁骨的位置被枪管里射出的气流撞了一下,不轻不重,却让人下意识呼吸一滞。
「别紫张,空炮。」萨厄·杨看着他紧绷的表情,弯着透明的眸子晃了晃自己握着灭世炮的手,就见他的掌心里,正躺着两枚灭世炮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卸下来的。
楚斯:「……」
你是不是有病?
灭世炮在萨厄·杨手指上划了一圈,炮管朝向了地下。他把卸下来的弹药重新填回去,锁上保险栓,然后从储物柜上下来,跟楚斯面对面站着。
也许是为了对峙不输一头,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楚斯没往后退,也没偏头,就那么蹙着眉冷眼看着他。
只不过萨厄·杨很高,楚斯本来就算同龄人里偏高的了,萨厄·杨却还是比他高一截。他微抬着眼,还没瞪一会儿,就见萨厄·杨突然低头凑近他,以一种鼻尖几乎抵着鼻尖的距离,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
「干什么?」楚斯有点恼怒,朝后让了一下。
萨厄·杨又重新直起身,耸了耸肩道:「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高兴。」
楚斯:「……」
哪个人被灭世炮抵着轰了一发还能真的高兴?你找一个出来我看看?
但显然,萨厄·杨从来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
他从楚斯脸上收回目光,又在四周扫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窗边垂落的粉色藤蔓玫瑰上。
他连步子都懒得挪,只是偏了一点身体,伸手从那上面摘了一枝下来,藤蔓上遍布的尖锐的刺在他眼里彷佛是不存在的,即便在他手指上划出了一道伤口,渗出了血珠,他也丝毫不在意。
他抿了一下手指上的血珠,像个矜持的吸血鬼。接着他捏着那枝粉玫瑰长长的花枝,用柔软的带着清淡味道的花朵在楚斯嘴角边扫了一下:「花送你,房间也让给你,那么漂亮的脸就别这么板着了。」
说着,他又弯了弯眼,将那枝粉玫瑰顺手搁在钢琴键上。
他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彷佛只是一个瞬间,就消失在了小楼里,再没了踪影。
**
「长官?楚长官?楚斯?喂——」
楚斯猛地回神:「嗯?怎么,说到哪里了?」
邵珩一脸无语,为了把这位走神的主叫回魂,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都喊了一遍。天知道他平时很少这么喊楚斯,冷不丁喊个遍,瞥扭极了:「说到钢琴。」
安全大厦以往搞什么合作博览会或者公众展出活动,除了什么高级加密通讯设备就是新的智能系统,要不就是跟军部挂钩的高尖端武器和太空机甲舰船。
邵珩都快看吐了。
这回好不容易换了个新鲜的,让负责星际外交的办公室联合其他友星来了个艺术交流博览会,展出的是各星球经典及革新的艺术品,也包括乐器。
所有展出品在博览会的最后都会进行拍卖,所得拍卖金全数捐入星际间慈善基金会。
非常有意义嘛。博览会开始之前,邵珩队长是这么想的。
然而博览会开始之后,他的头就开始隐隐作痛。根本原因在于,他陪了两个完全不该陪的人。
邵珩掌管着整个安全部队,博览会上一切宾客的人身安全都得由他负责。尤其是直属上司,有且仅有楚斯,和一干文弱的特邀专家,比如米勒医生等等。
前半程,他一直在跟米勒这家伙拼命。他实在弄不明白,一个医生为什么会对艺术品这么兴趣浓厚,看见什么都想拍,拦住这个拦不住那个。就算米勒那个级别的专家赚得不少,了那么多年,家底丰厚真的不愁钱,但也经不住往死里造。照米勒那个拍法,出了博览会的门,他就能穷得只剩身上的衣服。
为了避免这种惨剧发生,邵珩队长就像一个护着崽的老母鸡一样,全程半遮半掩着那些展品,生怕米勒多看一眼就动心。
到了后半程,米勒医生看了看自己的资产余额,终于面带遗憾地收了心。
邵珩刚要松一口气,楚斯就来接米勒的班了。
于是邵大队长又一脸屈辱地当回了老母鸡。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楚斯没米勒那么疯,不会见什么都想拍,但他想拍的刚好都是价哄得最高的。
邵珩拦住了一半,另一半破罐子破摔随他去了。
不过,之前那些名画名字他还能理解,这回楚斯突然看上了一架钢琴,他就完全不能理解了。
那架钢琴造型做工倒是没得说,漂亮大气,但既不是什么著名演奏家遗物,也不是什么着名造琴师的手笔,就是一架毫无背景的普普通通的钢琴,还是旧的,标注的来源是白鹰军事疗养院。
邵珩一度怀疑是疗养院那边找不出什么东西了,就随手掏了几样出来凑指标。
刚看到这架钢琴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吐槽过,心说这东西哪个冤大头会过来拍,指不定还得原路抬回去,或者几个联合主办方公费解决了,权当作慈善。
谁知道这心思刚动完,姓楚名斯的冤大头就上门了。
「你真要拍这架破——」邵珩拍了一下自己说秃噜的嘴,改口道,「旧钢琴?没什么特别的啊。」
楚斯看着钢琴的来源标注,又扫了一眼整个琴身,这么多年过去,居然保存得相当完美,一点磕磕碰碰的瑕疵都看不到,几乎就像是新的。
「这琴够特别了。」他随口回了邵珩一句。
邵队长:「……」长官你怕是一点艺术鉴赏能力都没有,就这样还买什么琴。
「况且我拍回去也不是做摆设的,要那么艺术做什么?」楚斯又道。
邵队长震惊了:「不是做摆设?不做摆设难不成还要弹吗?你家有会弹琴的人吗?没有啊,你跟杨先生哪个像摸过琴的人,难不成依赖你家那个人工智障?」
楚斯:「……」
他又看了一眼那架钢琴,在邵珩死鱼眼一般的瞪视下举了拍卖价牌,然后平静地道:「谁跟你说萨厄不会弹琴?」
咣当一声,邵队长摸着的配枪掉在了地上。
「啊?」
邵珩呆呆看着楚斯,然后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你说谁会弹钢琴?」
「萨厄·杨。」
「……」
邵队长觉得这个世界他妈的有点玄幻。
「不是……」邵珩觉得自己的语言表达功能似乎出了点障碍,「我不论怎么想象,都想不出那个画面。只要一想到杨先生站在钢琴前,我就下意识想给他手里挂一个火箭炮。拎着炮筒弹钢琴?」
楚斯挑了挑眉:「差不多吧。」
「啊?」邵珩更茫然了。
一直到楚斯把那架钢琴拍下来,被礼仪小姐领着去签字参加一个小小的仪式,邵队长都没回过神来。
博览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各项事宜和拍卖情况整理完毕,各项展品终于被妥善送往买主手中。
那架钢琴是在那个周末的下午被搬至班克街五号的,那天楚斯没有假期,准确地说他一年到头都几乎没有假期。钢琴送到的时候,他在安全大厦开会,不在住所。原本想着警卫也能替他安顿好,不过刚巧,那天萨厄·杨结束了太空特训,提前回来了,于是钢琴的安排自然而然就由他接了手。
晚上八点,楚斯的飞梭车停在了班克街边,他下了车径直进了五号的大门,飞梭车则由警衔停进专用的车库里。
外面的车灯透过窗玻璃一闪而逝,屋内微微亮了一下,又转瞬归于漆黑。楚斯站在门口玄关处,扫了眼一盏灯都没开的偌大房屋,出声道:「萨厄?」
萨厄·杨去太空搞特训的时候,房屋内是有警卫和管家的,不管楚斯什么时候回来,屋内的灯一定会提前为他亮好,没有哪个警卫或者管家会奇思妙想说把灯全关了,让长官走不了路。没人有这个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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