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84)

  此前任仕椿曾邀约莫言一同南下,被他婉言回绝。

  纵然当初他是受曲邵蒙骗挑拨,行事事出有因,可有些过错,纵使旁人已然宽宥,心底那道枷锁,终究最难跨过。

  “殿下可还记得昔日的许诺。”

  他说的是当年流放岭南之前,曾央求曲谈,待他身死,将他葬在嬴后的坟茔之侧。

  那时这番话,或许还带着几分对曲谈弄虚扯谎的试探。

  可时至今日,或已然成了他发自肺腑的恳请。

  “我记得。”曲谈静静望着他,语气平和,“可倘若母亲泉下有知,定更盼着你好好活下去。”

  出乎意料,莫言缓缓摇头:“不。”

  曲谈微微一怔。

  莫言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已无颜去见嬴后。遇上她之前,我本是无根飘叶,随风辗转,风停便零落尘土。是她给了我第二条性命,我却深深辜负了她,甚至险些害了殿下。她不在了,便请殿下收回这条命,成全我的宿命。”

  曲谈望着他神色肃穆,便知他绝非戏言。

  “罢了。”曲谈转过身,走向身后停靠的马车,“我知晓你心意已决。只是在此之前,我要你见一个人。”

  他抬手要去撩开车帘,可来时车中仅坐了曲谈一人,莫言见状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困惑。

  随着曲弹亲手撩开车帘,车中果然没有旁的人影,却静静地安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

  莫言似已猜到几分,他面色微变,上前一步,想要伸手触碰,指尖悬在半空,却迟疑着不敢落下。

  “这是…”

  “是子兰。”

  曲谈望着那只矮小小的陶罐,眼底浮起浅淡笑意,如同望见久别重逢的故人,“是当年陆宵设法调换保存下来的。”

  他抬手轻叩了一下车前驭手的坐板:“我身份不便,这世间,唯有你来去最为自由。无论你日后作何抉择,在此之前,请你先带他回家吧。”

  待到莫言回过神,他已然坐上马车,手中握紧缰绳,

  那只小小的陶罐就安安静静搁在身后车厢之中。

  恍惚间一如当年。他自北燕接回那个小小少年,惶恐,不安,小心翼翼,却在即将踏入京城的前夜,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好奇,悄悄掀开帘角,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后,满眼新鲜,凝望着沿途山河风物。

  “多谢殿下。也烦请殿下代为向陆中丞致谢。”

  曲谈轻轻颔首。

  莫言扬手一抖缰绳,马蹄踏地,扬起淡淡尘土。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行远,最终消融在山水相接的天际尽头。

  作者有话说:

  还剩最后一章!

  第143章 曲有尽各赴红尘去3

  初秋,刑部大狱。

  几场夜雨落罢,浸人的凉意侵入骨髓。

  元安坐在莞席上,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寒衣。

  随着刑期将近,陆宵来得也愈发勤了。

  起初还是半月一至,到如今已是三五日便来一趟。有时捎来几卷诗文,有时带来抱月楼的酒食,而这身寒衣,便是前日陆宵送进来的。

  他们从来不去碰离别在即的现实,只把酒论诗,一如多年以前。

  渐渐的,对死亡的恐惧,便在这日复一日中慢慢平复。

  缠绕他经年的颓唐也渐渐消散,积压心头已久的不平也归于沉静。

  腐朽的躯壳重新生出鲜活的血肉,晦暗多年的眼底也再度燃起一点星子般的光。

  万般种种,一切看似都来得太晚,却又恰逢其时。

  元安指尖捏着一枚白子,侧头望着案上那盘残棋。

  这是前日他和陆宵未曾下完的,这些日子他反复推演,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幽深牢狱外,传来低沉缓慢的脚步。

  元安唇边漫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没有抬头,轻声道:“你来了。”

  可当视线抬落,落在冰冷的铁栅栏外那一袭身影时,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凝滞在眉眼之间,化作惊惶。

  是宜阳。

  自初春一别后,宜阳便再也没有出现,算来已是半载有余。

  这期间,元安数次想要打探宜阳的近况,可就连陆宵,也只能委婉回他,宜阳严禁所有人向他透过半分自己的消息,陆宵纵然有心,亦是无可奈何。

  元安早已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听闻宜阳的音讯,更不必说再有相见之日。

  万万没有想到,宜阳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很意外?”

  元安定定望着她,片刻之后,缓缓垂首,沉默地摇了摇头。

  宜阳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她脸上早已不见少女时的温润柔和,尽数被一股决绝凌厉取代。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忧伤与委屈,只剩下翻涌不散的愤懑。

  宜阳额间系着一条嵌红玛瑙的织金抹额,初秋天气,身上衣着却比常人厚重许多。

  而即便衣袍遮掩,元安心细如尘,一眼察觉,她隆起的小腹,已然恢复平整。

  可他喉间滚动几番,终究不敢开口相问。

  元安心下百感翻涌之际,宜阳已然俯身走近牢栏,由贴身嬷嬷搀扶着,在元安对面落座。

  “孩子生了,是个男孩。宅家赐名,琅,琅玕之琅。”

  琅,是昆仑珠树上的美玉,多美的一个字。

  新帝亲自赐名,亦是明明白白的姿态。

  这个孩子,不会被父亲的罪名拖累,会如宜阳所期许的一般,生来尊贵,如珠玉在掌。

  望见元安脸上那一抹怅然失神,宜阳硬起心肠,字字冷硬:“只是,我绝不会让你见他。”

  元安静静缄默片刻,语声平和:“我明白。”

  见状,宜阳一声冷笑。

  而这一声声冷笑落在耳中,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割在元安心口。

  可他一身罪孽缠身,实在没有半分资格,去求她什么。

  随行嬷嬷将食盒打开,一盘盘菜肴妥帖摆上案几,便被宜阳挥退。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将受死,我作为你的妻子,也做不了什么,便亲手做了几样你往日爱吃的,尝尝吧。”

  元安望着满桌精致佳肴,久久没有动筷。

  从前的宜阳,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

  后来岁月磋磨,她慢慢学会炖汤,学着制糕点,到如今,竟能摆出这样一整桌菜。

  世事变迁,早已物是人非。

  见他迟迟不动,宜阳抬手执起筷子,夹起一块秋酿湖蟹,放入元安碗中。

  “这是江南送来的湖蟹,宫中只得十筐,宅家亲赐下的。我记得,你从前最是爱这一口。”

  元安拿起筷子,他指尖僵冷,几乎握不住箸。

  鲜甜细嫩的蟹肉入喉,舌尖尝到的,却是化不开的苦涩。

  他低声应了一句:“好吃。”

  垂首的刹那,一行泪水悄无声息滑落,坠进嘴角。

  宜阳浅浅一笑,也低头咬下一口蟹肉。

  这一餐吃得安静,一如他们曾经无数相对无言的时光。

  而今却也不再是无话可说,只是到了这般田地,再多话,也已无从说起。

  宜阳提起酒壶,为两人杯中尽数斟满。

  元安想起她方出月子未久,正要出言劝阻,却被宜阳抢先打断:“无妨。”

  元安自知没有资格置喙,只得举杯与她轻轻相碰,仰头一饮而尽。

  杯中酒咽下,眼底闪动的泪光,便就此掩去。

  监牢内,重归沉默,只有举著间的动静。

  一餐用到末声。

  宜阳为元安夹了一块藕夹,元安倾碗去接。

  骤然间,他脸色一白,方才腹中隐隐的灼烧感化作一阵剧烈的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撕裂血肉,刻入骨子里的礼数叫他慌忙放下碗筷,抬手捂住嘴想要偏头避开。

  却已经来不及。

  一口乌黑的毒血自喉间喷涌而出。

  粘稠的血顺着下颌缓缓淌下,他艰难回过头,望向宜阳。

  只见她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自己,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浓烈凄艳的笑。

  那口被她隐忍多时,反复吞咽下的污血终于淋漓流下。

  元安捂着绞痛的腹部重重跌伏在地,鲜血不断从口角汩汩涌出,身体控制不住地阵阵抽搐。

  “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为何要杀自己。

  而是为何要与他一同去死。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她年华正好,分明能够重新开始,何以要赔上这一生美好的光景。

  宜阳的声音破碎嘶哑,从齿缝间挤出来:“因为人间的公道已经不足以洗清我的冤屈。”

  她反手一挥,满桌杯盘菜肴轰然扫落在地,瓷片碎裂满地,

  一如他们之间的覆水难收。

  毒性已然发作,宜阳也瘫倒在地,那张素来姣好的容颜,被剧痛折磨得扭曲狰狞。

  她伸手指着匍匐在地的元安,嘶声控诉:“我要到阎王跟前状告你,亲口细数我的冤屈!叫你永坠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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