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安喉头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再也吐不出半分声响。冷汗混着泪水糊住视线,末了,他只得提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狼狈地在冰冷地面上朝她爬过去。
目光落在宜阳已然阖上的眼眸上,颤抖的手伸到半空,却在触到她衣襟的前一刻,收了回去。
血肉落地,归于黄土。
千般爱恨纠缠,终化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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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
“五兄!”
曲谨坐在马上,闻声骤然回头,待看清几道策马疾驰而来的身影,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便要行礼,却被曲诀伸手稳稳扶住。
“不必多礼。”
曲谨抬眼看看曲诀,又看向他身侧的曲谈,不由笑道:“昨夜明明说好,今日不必相送。”
“子弟远行,亲朋自当饯别。你我是手足兄弟,又岂能不来。”曲诀道。
新帝登基,他们这一辈宗室子弟循例分封,镇守一方。
曲诀便将昔日齐王旧地兖鲁封予曲谨。
曲谨素来厌弃朝堂繁文缛节,此番离京,车马行装极尽简素。
曲诀亦是白龙鱼服,唯有曲谈与老黄相随。
方才骑在马上,尚且不觉寒气,此刻立在旷野,刺骨寒风便卷了过来。
曲谈伸手拢紧身上厚重的大氅,出声问道:“何不待开春再动身,路上也少受些严寒。”
曲谨笑道:“便是想赶这一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风光。”
身后车帷之内,隐约传来阵阵笑语。
萧思远故去之后,萧卉消沉许久,终是慢慢从伤痛之中走了出来,这一路,少不了曲谨朝夕相伴,徐徐开解。
曲诀轻轻摇头:“到底年轻,尚有这般闲情逸致。”
曲谈在一旁打趣:“阿兄若心羡,大可请阿嫂陪你同往西山赏雪。”
话音未落,额头便挨了曲诀轻轻一记叩击:“越发放肆。”
“阿耶,弟弟的摇鼓放在何处了?”
车帘忽地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曲谨略一回想:“我收在一只方匣之中,叫管家找找。”
管家很快寻来摇鼓,正要递上前,却被曲谈抬手拦下:“我来吧。”
曲谈接过鼓,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缓步走近马车。
婢女伸手撩开厚重车帘,只见萧卉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正低声轻哄,曲谨的长女支着腮,饶有兴趣地坐在一旁。
摇鼓叮咚作响,曲谈俯身逗弄怀中幼儿。
这孩子全然不怕生,目光牢牢盯住那摇晃的鼓面,咯咯地笑了起来。
冷硬如曲诀,见状心肠也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伸出布满厚茧的手,凑过去轻逗婴孩,指尖触到幼童软嫩肌肤,小家伙笑得愈发响亮。
“这孩子长得真好。”曲谈轻声叹道,望着孩童毫无杂质的笑颜,眼底漫上一层深重的怅惘。
这是元琅,是元安与宜阳的孩子。
曲诀闻言,久久默然。
过了许久,他终伸手,手掌轻轻覆在婴孩的头顶,:“好好教养他。盼他承袭父母的慧根,却不再重蹈覆辙。”
萧卉颔首回道:“是。”
瑞王动身离京,曲诀一行人登上城楼,凭栏远眺,目送瑞王的车马缓缓行远,一点点消融在风雪尽头。
曲谈见今日曲诀出宫,只带了老黄一人。
遂道:“听闻谢良全向宅家自请,要随谢春时一同去往行宫。”
曲诀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慨叹:“宫中从不缺侍奉之人,他愿以功绩换真情相伴,这般心意实属难得,我自然要成全。”
说罢,曲诀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曲谈:“那你呢,打算何时动身?”
曲谈闻言一笑,伸手拢紧被寒风吹得微微散开的大氅:“天寒地冻,还望长兄再多宽限我几日吧。”说罢微微歪过头,半是戏谑,“还是说长兄已厌了弟弟?”
曲诀轻轻嗤了一声:“越发没了规矩。我自是盼你能久留京城,只是你若迟迟不赴封地,朝中弹劾你的折子,怕要将整座重明殿都给淹没。好在,尚有陆宵替你挡下。”
曲谈听罢,不由得朗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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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但曲谈必然是要离京的。
却不会是独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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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巴蜀。
烟雨濛濛,薄烟漫过连绵青山,江流澄澈如碧,两岸猿声清啼,悠悠穿过缭绕的雾霭。
一叶轻舟,悠悠荡荡漂泊于千峰碧水之间,融在淡墨山光水色之中。
任谁也想不到,舟中拥着狸猫闲卧的,是方赴蜀州就藩的宁平王曲谈。而一旁架着琉璃镜,垂眸展卷读书的,便是朝野传言中,受命随行监视的观察使陆宵。
为让曲邵受后世唾骂,曲谈将他过往秘事一桩不落抖出。只是往事纠缠,曲谈自己亦不干净,好在念在他舍身检举的大功,曲诀力排众议,只将他降为郡王,外放离京。
而这片巴蜀封地,正是曲谈精心挑选,又亲自向曲诀讨来的。
初到蜀地的一月,曲谈将王府内外打理得热热闹闹。
那些蛰伏多年的安逸心性,久被风霜压抑的娇闲意趣,在此处渐渐复苏。
他一边忙着为明阳、宋阑备好院落,又提笔写信给柴瑛,催她赶紧筹划把桃花坞的生意延展至西南。又盘算着待时局安稳,便把陆母接来蜀中安居,而今陆纨已经归家,京中有她照料,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船舷之外喧闹阵阵,小舟时不时剧烈晃荡两下。
正是素书与长松摇船时拌了口角,三言两语便要动手,夹在中间的赵临只得捂着额头,疲于劝架。
曲谈早已见惯这般场面,索性不再出声劝解,伸手将垂帘密密拢起。
外界的吵嚷便被隔在一重薄纱之外,化作一片朦胧的喧响。
帘内天光也顿时柔缓黯淡下来,舟内仅有的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漫满狭小的舱室。
陆宵正潜心埋首书卷,曲谈支着下颌,悄无声息一点点往他身侧挪过去,
灯下看人,自有一番缱绻温柔。
直到曲谈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他肩头,陆宵除却嘴角浅浓的笑意,竟也无旁的的反应。
曲谈见状。抬手,果断地抽走了陆宵手中的书卷。
“书有什么好看,不如看我。”
陆宵抬眸,便见曲谈理直气壮地望着自己,一只手还牢牢捂住怀中狸猫玉墨的圆脸
“殿下怎的,竟同一只狸猫置气。”
曲谈轻轻哼了一声,眼尾微微敛起,往昔属于幽冥使那点冷冽锋芒一闪而过:“莫不是我已人老珠黄,不堪入君之眼了?”
他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倘若陆宵敢应上半句,今日便别想安然离了这一叶扁舟。
陆宵低笑出声,摘下鼻梁上的琉璃镜,倾身缓缓覆了过来。
指尖自曲谈耳侧缓缓滑下,掠过修长的颈侧,一路探入衣襟之下,没入烛光照不到的暗处。
“殿下自然是极好的。”
陆宵的气息落在曲谈耳畔,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润自持,说出的话语,却足以叫人耳尖发烫:“只是昨夜,臣看得更久,看得也更多,却是如何都没有半分腻烦。”
曲谈登时面红耳赤。
分明是他主动撩拨,如今反倒落了下风,他气不过,当即倾身就要去咬陆宵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可才刚要反扑,便被陆宵轻易制住。
轻舟浮于碧水之上,轻轻一晃,水面漾开层层涟漪,悠悠散向远处。
晚风穿帘,拂动舱边垂落的纱幔。
远山远水,漫天云色,尽数铺展在眼前。
玉墨早已不知跑到何处。
小舟之中,便只剩陆宵与曲谈二人。
陆宵斜卧舟中,曲谈安然倚在他肩头,抬眼望着那琉璃般的眸子里倒映出的漫天云水。
他轻声开口:“陆宵,从前在幽州,你同我说,你不喜巴蜀天光。如今再看,又如何?”
陆宵凝望着漫着薄烟的江天,流云漫卷,远山含雾。
他与曲谈交握的手,不觉又收紧几分。
他缓声答了:“如今觉得,很美。”
“为何?”
陆宵侧过头,在曲谈唇上落下一记极轻的吻。
“因为,有你在身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行文至此,感恩所有相遇。
我们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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