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不由生疑:“你怎会知这般详细的消息?”
曲谈心头一紧,忙扯谎道:“听我堂兄说的!”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也不知是真是假。”
陆宵将信将疑,虽未再追问,方才稍缓的戒备却又悄然竖起,举止间又恢复了先前的疏离。
“走吧走吧!”曲谈只想把刚才说漏嘴的事赶紧翻篇。
一回头,却发现陆宵仍停在原地。
“怎么了?”曲谈不解。
陆宵垂眸沉默片刻,终是迟疑道:“我们,分头行动吧。”
“什么?!”曲谈顿时火起,“我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你,你转头就要甩开我?”
“不是的。”陆宵被他斥得耳根发烫,笨拙地解释,“我并非此意…”
曲谈强压着火气等他下文。
陆宵整理好思绪,轻声道:“若真遇上猛兽,我武艺不精,只怕护不住你。”
曲谈这才转怒为喜。他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当即眉开眼笑:“我当是什么呢!放心,我也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能照顾好自己。”
陆宵打量着他尚显单薄的身板,眼神里写满怀疑。
“快走啦!”曲谈催马凑近,用弓梢轻碰他手臂,“再磨蹭下去,比试都要结束了!”
二人策马向南疾行,不多时便觉空气中沁满湿润的草木清香。马蹄踏过缀着露珠的春草,溅起的泥点都带着青涩的芬芳。
临近曲水畔,他们不约而同勒紧缰绳。马蹄声渐缓,在林中慢寻。
忽见曲谈整个身子往马侧一歪,陆宵瞳孔一缩,眼疾手快探身去扶,却见他已灵巧地直起身来,沾着露水的指尖捏着一株连根拔起的苜蓿,淡紫色小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你看!这花生得可美?”
陆宵惊魂未定,望着那株被他冒险采来的野花,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莫要这般涉险。”
其实曲谈的动作算不得多危险,只是他年纪尚小,身量未足,若非骑术精湛,方才那番举动确实令人心惊。
曲谈暗忖:也就是在你面前才这般放肆,若在太子阿兄跟前,我定规规矩矩的。
这样的话他自然没说出口,只撇嘴道:“你怎么像个老夫子似的古板!”
见陆宵不理他,径自催马前行,曲谈眼珠一转,忽然高喊:“陆宵!”
少年下意识回头,方才在曲谈手中的小花精准落入怀中,浅紫的花瓣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欸!”曲谈见他这般模样,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先别急着训人。你说我这算不算是‘掷果盈车’?要我说啊,你若肯笑一笑,那是比潘安还要俊俏三分。要是生在晋朝,怕是要叫满街的瓜果都堆成山,比潘安还要风光百倍!”
饶是陆宵再沉稳,也被他这顽皮劲儿闹得耳根发热,压低声音道:“胡闹。”
这话曲谈早听惯了,自是不痛不痒。
陆宵低头看着鞍间那抹淡紫,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开口,目光忽然定在远处柳林间隙。
曲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呼吸骤然放轻,开口低呼道:“鹿!”
莫说曲谈,沉稳如陆宵也难掩激动。
那鹿正背对他们低头饮水,对身后的危险浑然不觉。午后暖阳为它棕色的皮毛镀上金边,与水波粼粼的光影交相辉映。
在曲谈期待的目光中,陆宵缓缓张弓搭箭。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目光已沉静如潭,箭簇稳稳指向鹿颈。
可弓弦却迟迟未松。
“怎么了?”曲谈察觉有异,侧首轻问。
陆宵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哑:“它……有孕在身。”
曲谈闻言细看,经他提醒才注意到母鹿腹部确实微微下垂,只是并不明显,若非陆宵心细如发,旁人绝难察觉。想来甄选猎物之人也因此疏忽了。
见陆宵欲收弓作罢,曲谈却伸手一拦。陆宵沉下脸强调:“它怀有身孕。”
不料曲谈笑颜未改,坦然道:“那你就更不该放手呀。”
陆宵闻言眉头不由一皱,但又觉得少年有此一言必有缘由,便静待下文。
“你此刻心软放过它,难道旁人就会放过它吗。”曲谈目光灼灼。
他又遥指着那头懵懂的母鹿:“你若猎下它,便拥有了对它处置之权。若让它落入旁人手中,”曲谈声音微沉,“这般美丽的鹿角,注定要被生生剜去。”
既然无力改变规则,不如善用规则。有时看似残酷的选择,反而是最深的慈悲
陆宵凝视着眼前冷静从容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曲谈无暇顾及他的目光,只伸手替他扶正弓臂。指尖微凉触到陆宵温热的手背,两人俱是一颤。
在曲谈的注视下,陆宵深吸一口气,重新挽弓。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没入母鹿后腿。
“好生照料。”陆宵对随从吩咐道。两人微怔,随即会意上前,小心将受伤的母鹿带离猎场。
待陆宵回神,才发现自己握弓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转头却见曲谈已策马至母鹿方才倒下的地方。他俯身掬起一捧河水,仔细冲洗草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待最后一抹红痕消散在流水间,他抬首望来,笑容明媚如初升的朝阳。
陆宵看着眼前的绯衣少年,拿着的弓的手不由微微收紧,琥珀般的眸中似有暗光浮动。
自陆宵猎下那头鹿后,曲谈比当事人还要兴奋,不住地赞叹:“这下魁首非陆兄莫属了!”
陆宵却反应淡淡,甚至有些心事重重。
他沉默了半响,想着曲谈先前的话,忽然生涩地唤道:“狸奴?”
“嗯?怎么啦!”曲谈立即转头,晶亮的眸子直望向他。
陆宵避开那灼人的目光,无意识地攥紧缰绳:“待会儿…你也要去校场吗?”
这话正戳中曲谈心事。身为皇子,他理当随侍御前。可若让陆宵在校场上寻不见“宋家郎君”,这谎话岂非要被戳穿?看这小古板的性子,定是容不得旁人对他弄虚扯谎。
他支吾道:“嗯…大概要去。”也学着对方别开视线,“不过我今日收获寥寥,定然榜上无名。”又忍不住扭头追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宵怔了怔,轻声道:“我是想说你衣衫单薄…”话音未落,曲谈恰打了个喷嚏。
“你看,”陆宵顺势接上,“不如回去添件衣裳。校场清点猎物也无甚趣味,不如养足精神。”他顿了顿,耳根微红,“今夜风大,宴席设在露天处…”
这话正中曲谈下怀,省得他再编谎周旋。
“那好呀!我晚宴时再去寻你。”他眼睛一转,又叮嘱道:“不过今晚的筵席铺满整个“春和景明”,你可别乱走,就等我来找你!”
陆宵指尖在缰绳上轻轻一蜷,唇角缓慢地扬起清浅的弧度,口中应道:“好。”
第26章 上林春色与君初识3
听到曲谈主动要求添衣,时芳总算松了口大气,连忙唤来两名侍女一同伺候他更衣净面。
这小殿下在山林里闹腾半日,脸上颈间都沾了尘灰,发髻也歪斜得不成样子。
时芳一边仔细为他梳理头发,一边听他叽叽喳喳说着林中趣事。听他嗓音有些发哑,又奉上温润的雪梨茶,蹲下身为他整理衣领。
“对了殿下,方才子兰殿下来寻您,见您不在又出去了。”
“呀!”经她提醒,曲谈这才想起还有个言子兰,忙放下茶盏就要往外跑。
时芳连忙唤住他,从衣架上取来毛领围脖,仔细将他裹成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这才满意地点头:“好了好了,这下可冻不着了。”
曲谈乖乖任她摆弄完毕,如蒙大赦般冲时芳扮个鬼脸,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接连寻了好几个锦帐都不见言子兰身影。御驾尚未起行,言子兰断不可能先行回殿。寻着寻着便来到校场御台,这座高台四周围着朱红栏杆,两侧石阶通向校场,禁军肃立值守。
皇帝与皇后正在帐内说话,太子随侍在侧。
此刻台前已聚了不少嫔妃皇嗣,正三三两两凭栏而立,好奇地望着侍从们搬运猎物、计算分数。
皇子们的分数与臣子们分开计算,并不参与排名,故而氛围倒不十分凝练,几位皇子公主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见到成绩出众的,还会互相道贺。
曲谈到时,言子兰正独自站在角落。见他来了,才展颜一笑。曲谈凑到他身边,好奇地张望,只见自己的名牌下写着“七分”,旁边堆着的猎物里颇有些眼生的,定是言子兰的手笔。
曲谈不由叹他心细。言子兰必是料到他自有收获,这才有所保留,将总分控制在符合他平日水平的程度。否则以他的实力,绝不止这些。
这话不便明说,曲谈只悄悄拍了拍言子兰的肩头。对方会意,得意地挑眉。
二人却未察觉,十步开外有双眼睛正愤愤地盯着他们。那人的手掌在袖中缓缓攥紧,嘴角咧开一抹冷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