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爷们!我们都已经说好了!到时候请假去给你助威!”
陈晟无奈地笑了笑,明明是想去看热闹,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沁芳庄内,小蓝正竖着耳朵听厨房里,两个采买的汉子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县城里的新鲜事。
“……听说那陈家村的童生老爷,铁了心要帮那哥儿和离呢!”
“啧啧,真是稀奇,嫁出去的人,还是个哥儿,腿都断了接回来养着就是了,还闹到官府去?”
“谁说不是呢!七日后县太爷升堂,允咱们百姓去看哩!”
小蓝听得眼睛发亮,端着点心回到内院,见自家公子沈瑾钰正坐在窗边,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小蓝放下点心,凑上前小声道:“公子,听说县城里有桩新鲜事儿!”
他叽叽喳喳地将听来的童生为哥儿告官和离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沈瑾钰原本心不在焉,听到和离、哥儿、公堂这些字眼,渐渐回过神来。
“哦?竟有此事?”
京城之中,高门大户,即便夫妻不和,也多是为了体面维持表面功夫,鲜少有如陈秀竹这般决绝闹上公堂的,
更别提有男子,尤其是一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愿意为此等小事挺身而出,不惜惹上非议。
这穷乡僻壤,竟有如此特立独行之人?
“是呢!公子你猜这人是谁?公子您也认识!”
第30章 小猫来看他了?!
“谁?”沈瑾钰蹙眉,他在这地方谁也不认识,除了……
“是陈晟!对吗?”他看向小蓝,眼中终于有了些亮光。
“是呢公子!到时候肯定很热闹!”
沈瑾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到时候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是!公子。”
七日后,辰时正,三声梆子响过,县衙大门缓缓开启。
“升——堂——”
“威——武——”
衙役们低沉雄浑的堂威声压下了一片嘈杂。
百姓们屏息凝神,伸长脖子向堂内望去。
县令赵文渊,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地端坐于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
目光扫过堂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跪在原告席上的两人身上,
一个是脸色苍白身形单薄拄着拐杖的陈秀竹,另一个则是身着干净青色直裰,背脊挺直,神色从容的陈晟。
赵文渊心中微动。
这陈晟,上次接触便沉稳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少年,怕是以后会有大造化啊。
黄辉挤在人群最前面,胖乎乎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拳头紧握,比自己上堂还要紧张。
他旁边,林勉也悄然站立,刻意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准备看陈晟如何表演。
而在人群稍后方,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两位头戴帷帽身着素雅锦袍的身影。
“公子,那就是状师吗?看着挺眼熟的呀!”
沈瑾钰微微颔首,“上次在桃林救了我的学子就是他。”
“呀!”小蓝惊呼的捂住嘴,眼中满是惊叹。“竟然是他!”
在黑风寨救他的也是他,沈瑾钰默默在心里补充道,目光落在陈晟的背影上,几日不见他好像又高了些……
站在县衙内比其他人明显高处一大截,自己好像也才到他胸口。脑中想到与陈晟山林中相处的画面,沈瑾钰脸上悄然带上了一抹粉红。
“带被告李贵及其父李福!”赵文渊惊堂木一拍。
李家父子被带上堂来。两人一上堂便喊冤,李贵更是梗着脖子道:
“大老爷明鉴!陈秀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他不敬公婆,善妒不容人,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小人教训自家夫郎,天经地义!他要跑,小人一时失手才……至于卖他去那种地方,不过是气头上的浑话,当不得真!”
“浑话?”不等赵文渊发问,陈晟清朗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李贵,你口口声声天经地义,《大雍律·户婚》明载,夫殴妻,非折伤勿论;折伤以上,减凡人二等。且需妻自告乃坐。如今秀竹左腿膝盖骨裂,经保和堂大夫验明,确系折伤以上,此有验伤文书在此。此其一。”
“其二,你扬言贩卖良家哥儿入风月场所,此非浑话可掩。《大雍律·贼盗》有云,略卖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你虽未成行,然此念已生,且当众宣扬,其心可诛!岂是一句气话便可轻描淡写?”
李贵被他条理分明的质问噎住,脸色涨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李福见状,忙磕头道:
“大老爷!这陈童生巧言令色!夫为妻纲,我儿管教夫郎,纵有不当,也是家事!这陈秀竹既已嫁入我李家,生是我李家人,死是我李家鬼,岂能因这点小事就合离?这让我李家颜面何存?”
“颜面?”陈晟声音陡然转冷,他转向堂上的赵文渊,躬身一礼,
“县令大人!李福所言家事、颜面,学生不敢苟同!圣人云,仁者爱人,又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李家将秀竹殴打断腿,视其性命尊严如草芥,此非家事,乃暴行!若因顾忌所谓颜面,便纵容此等暴行,置我大雍律法于何地?置人道良知于何地?”
他再次看向瑟瑟发抖的陈秀竹,
“秀竹虽为哥儿,亦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非谁之私产!他嫁入李家,是为夫妻和睦,绵延子嗣,非为遭受凌虐!如今夫妻情义已绝,恩断义绝,若强行捆绑,岂非逼其走入绝境?学生恳请大人,依律判决,准予和离,令李家归还嫁妆,赔偿医药,以正风气,以安人心!”
一番话语,引律、析理、动情,层层递进。
不仅驳得李家父子哑口无言,连堂外围观的百姓也陷入了沉思,不少妇人哥儿更是听得眼圈发红,感同身受。
赵文渊端坐其上,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这陈晟,不仅熟读律法,更能将其与儒家经义结合,句句在理,字字铿锵。
他原本只是好奇,此刻却真正生出了几分欣赏。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角落里的沈瑾钰,帷帽下的唇角微微勾起浅浅的弧度。陈晟,果然没让他失望。
将律法与情理结合得如此之好,既占据了法理高地,又赢得了人心同情。
尤其是那句非谁之私产,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京城中那些道貌岸然的贵戚,何尝不是将哥儿的婚姻视为巩固利益的工具?
何曾真正在意过他们的意愿与死活?
小蓝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用力跺脚来表达内心的澎湃。
而林勉,此刻脸上的冷笑早已僵住,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自诩才学远超陈晟,可若易地而处,也绝无可能在公堂之上如此镇定自若,言辞如此犀利有力。
“肃静!”
“经本官审理,原告陈秀竹诉夫家苛虐、请求和离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被告李贵,殴伤夫郎至折伤,口出恶言,意图不轨,实属不该!依《大雍律》,夫妻义绝,可判离异!”
“今判决如下:准予陈秀竹与李贵合离!李家即刻归还陈秀竹全部嫁妆!另,判罚李贵,赔偿陈秀竹医药费、调养之资共计纹银十两!当堂执行!”
“若有再犯,或拒不执行,严惩不贷!”
“青天大老爷啊!”陈秀竹听到判决,激动得泪流满面,伏地叩首。
陈晟也深深一揖:“谢大人明断!”
衙役上前,催促着面如死灰的李家父子画押。
一场备受瞩目的官司,以这样一种干脆利落大快人心的方式落下帷幕。
堂审结束,人群开始喧闹着散去,议论纷纷,大多是为陈秀竹庆幸,对陈晟赞不绝口。
黄辉第一个冲上前,想要拍陈晟的肩膀,但想到他不喜人近身,便用力拍着自己的手掌。
“老大!你太厉害了吧!把那李家父子驳得屁都不敢放一个!真是给我们读书人长脸!”
陈晟的目光掠过他身后,只一眼便认出了人群中戴着帷帽的沈瑾钰。
小猫来看他了?!
刚才他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很帅?脑子里拼命回想,一手拨开黄辉急忙拔腿追了上去。
林勉心情复杂地随着人流往外走,忽听得旁边一个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男声响起:
“公子公子!你看那陈晟,是不是很厉害?还有那个县令大人,真是个好官呢!”
林勉有些不耐地蹙眉看去,只见一个身形娇小同样戴着帷帽的身影,正凑在旁边那位气质清冷的公子的衣袖,兴奋地说个不停。
许是他的目光停留久了些,那位被唤作公子的人似有所觉,微微侧头,帷帽的轻纱随着动作掀起一角。
就在那一瞬间,林勉呼吸一窒。
他看见了半截如玉般光滑的下颌,一抹颜色极淡却形状优美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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