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解灾厄，未必只有逃跑一途。”陈晟针锋相对，
“山寨据险而守，粮草充足。官兵远来，粮草补给线长，久攻不下，必然焦躁。我们只需稳守几日，挫其锐气，他们内部必生龃龉。届时，再以贵人为筹码谈判，进退空间岂不更大？若现在就将人送走，才是真的再无转圜余地！”
“守？拿什么守？八百对一千二，陈先生说的轻巧！”胡四尖声道，“林公子的法子，至少有条活路！守在这里，就是等死！”
“胡兄是觉得，我寨中兄弟的刀不够利，墙不够高，还是滚木礌石不够多？”陈晟冷眼扫去，“未战先怯，才是取死之道。林公子之计，看似生路，实则将主动权尽数让出，生死操于王通判一念之间。而我之计，是将生死握在自己手中！守住，才有资格谈条件！”
两人各执一词，一个主张送走贵人，金蝉脱壳，一个主张固守待变，握紧筹码。
厅内众人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黑豹眉头拧成了疙瘩，听着两边的争吵，眼神变幻不定。
他既心动于林勉描述的生路与富贵，又忌惮陈晟指出的灭口风险；既觉得陈晟固守听起来硬气，又恐惧官兵的强大压力。
“够了！”黑豹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争吵。
他喘着粗气，目光在陈晟坚定沉着的脸和林勉温润却自信的脸上来回扫视。
“两位兄弟说的，都有道理！老子哪个都不全听，但也哪个都不放过！”
“陈先生说的对，筹码不能轻易丢！人，必须留在寨子里，给老子看好了！”
“林兄弟说的也对，不能坐以待毙，后路得准备！”
他大手一挥，开始下达命令：
“老三，你带人去后山，把密道入口给老子再弄隐蔽点，准备好干粮饮水，随时能撤！”
“老五，带你的人，去前山所有险要地方，给老子加倍布置陷阱！滚木、礌石、荆棘坑，能上的全上！”
“胡四，你带些机灵的，盯紧了山下官兵的动静，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
“其余所有人，给老子打起精神，守好寨墙！刀磨利，箭备足！”
最后，他看向陈晟和林勉，眼神复杂：“陈先生，林兄弟，守寨的调度和疑兵之计，就劳烦二位多费心了。咱们……就跟他娘的官府，碰一碰！”
这个决定，俨然是取了折中之策：既不全信林勉的送出，也不孤注一掷于陈晟的死守，而是做好了能守则守，守不住则从后山密道撤退的两手准备，同时在前山给官兵准备一份大礼。
“大哥英明！”陈晟率先拱手，脸上看不出喜怒。
林勉也优雅躬身，笑容无懈可击：“谨遵大哥之命。”
垂下眼帘的刹那，林勉那温润的眸底，杀机疾闪而过，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陈晟平静的侧脸。
这个陈晟……屡次坏他好事，留不得了。
山寨的人也要尽早除了。
“陈先生好手段。”林勉微笑，“三言两语，便稳住了局势。”
“彼此彼此。”陈晟淡淡道。
两人并肩往外走，表面平和，暗里却各自戒备。这个林勉……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山寨外三里，临时军帐。
赵文渊急得满头是汗：“知府大人！不能再等了！县主多在山寨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上首坐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官员，正是府城知府王仁。他慢悠悠地品着茶，眼皮都不抬：“赵县令，稍安勿躁。本官自有分寸。”
“分寸？！”赵文渊几乎要跳起来，“一千二百人围山，却按兵不动！这叫分寸？！”
王仁放下茶盏，眼神微冷：“赵文渊，注意你的身份。”
赵文渊咬牙，强压怒火：“下官失言。但县主乃是长公主独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本官知道。”王仁打断他，“正因为知道，才不能轻举妄动。”
第7章 各怀心思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远处山腰上的寨子：“黑风寨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太大。且寨中有人质，若逼急了，匪徒狗急跳墙，伤了县主……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那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干等？！”
王仁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有时候，等……也是一种策略。”
赵文渊心中一凛。
王仁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赵县令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帐外，井蓝和周强正焦急等候。
见赵文渊出来，井蓝立刻迎上：“赵大人！知府怎么说？！”
赵文渊脸色难看，摇了摇头。
“什么？！”井蓝急了，“他什么意思？！难道不想救县主？！”
周强按住他，沉声道：“井蓝，冷静。官兵不动，我们动。”
“怎么动？”
“我手下有二十个好手，都是从边军退下来的，擅长夜袭。”周强压低声音，
“今夜子时，我带人摸上去。你随赵大人留在营中，若我们得手，便发信号，你们接应。”
井蓝眼睛一亮：“好！”
赵文渊却皱眉：“周校尉，太危险了。寨中至少有八百匪徒……”
“县主更重要。”周强打断他，抱拳道，“赵大人，我周强这条命是沈家给的。今日便是死在山寨，也要把县主救出来。”
说罢，他转身去点兵。
井蓝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热。他转向赵文渊，正要说什么，却见赵文渊望着知府大帐，眼神复杂。
“赵大人？”
赵文渊回过神，低声道：“井蓝公子，今夜……怕是不会太平。”
“什么？”
“我怀疑，”赵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知府大人……与山寨中人勾结，另有所图。”
井蓝脸色煞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二皇子刘琩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林家嫡子林勉，竟也在安远县……好，真是好得很。”
对面坐着个青衫文士，正是他的心腹幕僚赵先生：
“殿下，此事怕已不是秘密。九皇子、十二皇子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刘琩冷笑，将信扔在桌上：“当然。瑾钰不能留在安远县了。林家的眼睛都盯着他。他一个哥儿，在那里太容易落入圈套。”
赵先生沉吟：“但县主是长公主殿下亲自送去修养的，若无正当理由，恐怕……”
“没有理由，就创造理由。”刘琩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那两个弟弟会甘心瑾钰被林家夺去？不用我们做什么，自有人着急动手。”
“殿下是说九皇子和十二皇子？”
“自然。”刘琩笑了，“且看吧，一会儿就该有人来请我了。”
他走回书桌：“你且让人送信去，告诉我们的人按兵不动即可。”
赵先生起身拱手笑道：“殿下英明，借九皇子和十二皇子的手令县主回京，即不得罪沈家又坐收渔利。”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管家恭敬的声音响起：“殿下，九皇子、十二皇子府上来人，请您过府一叙。”
刘琩与赵先生对视一眼。
“看，来了。”刘琩放下笔，整了整衣袖，“赵先生，我先去会会我这两位好弟弟。”
“殿下慢走。”
山寨西院。
陈晟推门进屋时，沈瑾钰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喧嚣的山寨。
“外面怎么了？”他回头问，眼中带着不安。
“官兵围山了。”陈晟没有隐瞒，“一千二百人，要求午时前交人。”
“黑豹决定固守，但也备了后山密道，随时准备撤。”
沈瑾钰的心沉了下去。固守？八百山匪对抗一千二百正规军？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后山密道……听起来像是生机，但在这种情形下，恐怕……
“还有，那个林勉，力主将你连夜从后山密道送出，交给府城的王通判。”
沈瑾钰捏着杯子的手指瞬间收紧，他想像了一下自己被当作礼物送出去的情形，胃里一阵翻腾，脸色更白了几分，眼底燃起愤怒的火苗。
“林勉就是冲着你来的。他今日在厅上与我针锋相对，杀机已露。黑豹看似折中，实则摇摆。留在这里，太危险,夜长梦多，我们今夜就走。”
“走？怎么走？”沈瑾钰心脏狂跳。
“后山有条废弃的猎道，知道的人极少，几乎被藤蔓盖死了。我探查过，勉强能走，直通山外一处荒谷。从那里脱身，比走黑豹知道的密道安全得多。”
陈晟从床底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灰布包袱。“你先好好休息，今晚子时三刻，哨卡换防最松懈的时候，我们趁那时从西院侧墙的缺口出去。”
“你……早就准备好了？”沈瑾钰轻声问，语气复杂。
“有备无患。”陈晟利落地脱下自己外面的书生袍，换上一套深灰粗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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