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刘琤脸色更加难看:“吴锋跟了我七年,忠心耿耿,他不会……”
“人心难测。”
韩先生打断他,“殿下,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不可心存侥幸。老朽担心的是,吴锋为人谨慎,说不定会留些后手。”
“后手?”刘琤皱眉。
“书信、账册、信物……凡是能证明他与殿下往来的东西,都可能成为证据。”
韩先生眼中闪过精光,“吴锋不是蠢人,他必然明白,自己知道得太多,既是倚仗,也是祸患。为了自保,说不定会私下留存些东西,以防……”
“以防本皇子弃卒保帅?”刘琤冷笑。
韩先生沉默,算是默认。
刘琤在书房内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断:“先生说得对。吴锋……已经保不住了。但那些书信,必须毁掉。”
他转身,朝门外喝道:“来人!”
两名黑衣人应声而入。
“立刻带一队人,去吴府。”刘琤压低声音,
“把吴府里里外外搜一遍。凡是书信、账册、密函……所有可能牵扯到本皇子的东西,全部带走销毁。记住,要快,要干净!”
“是!”黑衣人领命,快步退下。
韩先生看着侍卫离去的背影,沉吟道:“殿下,老朽总觉得……此事太过巧合。绒北使馆刚遇袭,吴锋就被抓。王守成来得太快,像是早有准备。”
“先生的意思是……”
“有人设局。”韩先生一字一句,“目标不是吴锋,是殿下您。”
刘琤瞳孔微缩。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同一时间,吴府后院。
主人吴锋突然被捕的消息还未在府中传开,仆人们大多睡的正香,偌大的府邸,只有几处零星的灯火。
杨振武穿着一身深灰色短打,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
凭借一身好武艺和刻意营造的憨厚老实,他很快在吴府站稳脚跟。
如今,在吴府已是小管事,除了吴锋的卧房和书房不能随意进出,其他地方几乎畅通无阻。
但今夜,他必须进卧房。
借着夜色的掩护,杨振武避开巡夜的家丁,来到吴锋居住的正院。
院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连个守夜的仆人都没有。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卧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把佩刀,窗边摆着一盆兰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熏香味。
杨振武迅速开始搜查。
他先检查了床铺,掀开被褥,敲击床板,摸索暗格。没有。
然后是衣柜,衣物叠放整齐,夹层、暗袋一一摸过。没有。
桌子的抽屉、柜子的底层、墙上的字画背后、花盆底下……
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他都仔细搜了一遍。
还是没有。
杨振武眉头紧皱。难道吴锋没有留后手?
这不可能。
以他对吴锋的了解,此人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绝不会不给自己留退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脑海中忽然想起陈晟的嘱咐。
“振武,如果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不妨抬头看看。房梁、屋檐、瓦片下……越是高处,越是被人忽略的地方。”
房梁!
杨振武猛地抬头。
卧房的房梁是上好的楠木,粗大结实,他凝神细看,果然,在靠近墙角的那根横梁上,似乎有一个颜色略深的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单手勾住房梁,腰腹用力,整个人如猿猴般翻了上去。
房梁上积着薄薄的灰尘,但在那个阴影处,灰尘有明显的擦拭痕迹。
他伸手一摸,触手冰凉,是个盒子!
一个黑檀木盒子,不大,一掌可握,表面光滑,没有锁,只在盒盖处有个小小的机括。
杨振武心中一喜,刚要取下,远处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来得这么快!
杨振武心中一凛,立刻将盒子塞进怀中,翻身跃下房梁。
他不敢走正门,推开后窗,如狸猫般窜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直奔后院最偏僻的那排厢房,房间狭小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别无他物。
杨振武按着怀中的黑檀木盒子,忽然想起陈晟的另一句话:
“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把秘密放在光明正大的地方,反而没人会在意。”
他眼神一动,没有将盒子藏起,而是直接将它随意放在桌子上。
做完这些,他定了定神,转身出了房间。
吴青住在东厢房。
这个小哥儿是吴锋的幼弟,性格温顺,喜欢读书画画。吴锋对这个弟弟疼爱有加,虽出身将门,却从不勉强他,只盼他平安喜乐。
杨振武走到吴青房门外,侧耳细听。
屋内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显然,吴青还睡着,对府中发生的巨变一无所知。
杨振武站在门外,夜色中,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神色复杂。
他刻意接近吴青。为了能更快获得吴锋的信任。但相处久了,他发现这个小哥儿单纯善良,和吴锋完全不同。
吴青喜欢画画,尤其爱画花鸟。吴青会跟他讲哪幅画构图精妙,哪幅画用色大胆;他会跟吴青讲走南闯北见过的奇景。
吴青待他极好,
可他呢?
他是来吴府做暗桩的,是来搜集吴锋罪证的,是来……为陈家村那场灭门惨案报仇的。
面对毫不知情的吴青,他无数次握紧的拳头,又无数次松开。
吴青是无辜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做了什么。
可是……吴锋杀了他的弟弟。
这让他怎么面对?
门内,吴青翻了个身,梦呓般呢喃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杨振武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他收回手,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色更深了。
杨振武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那个黑檀木盒子,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
盒子做工精细,触手温润,盒盖上那个小小的机括,需要特定的手法才能打开。
他试了几次,纹丝不动。
“不愧是吴锋。”他喃喃道。
将盒子重新放回,他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陈家村的大火,焦黑的尸体,弟弟临死前睁大的眼睛……
吴青画画时专注的侧脸,吴青叫他振武哥时清亮的声音,吴青说起想去看江南的桃花时眼中闪烁的光……
还有家主陈晟对他说的话:
“振武,报仇重要,但活着的人更重要。别让仇恨蒙了眼,忘了自己是谁。”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102章 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寅时末,更漏声残。
黑衣人才撤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吴府那扇朱漆大门,被粗暴的力量拍响。
“开门!京兆府办案!速速开门!” 呼喝声穿透门板,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所有人到前院集合!违令者以同党论处!”
仆役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瑟缩着不敢动弹。
拍门声愈急,几乎成了撞门。
老管家颤抖着上前,刚抽开门闩,厚重的门扇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一队手持火把、腰挎佩刀的京兆府差役鱼贯而入,火光灼灼,映亮了每一张惶恐的脸。
为首的是个面容冷硬的捕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东厢房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青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赤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头发有些散乱,睡眼惺忪中带着被惊醒的茫然。
他先是看到满院陌生而肃杀的官差,又看到府中众人惨白的脸色……
他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褪得比身上的衣裳还要白,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似乎有些站不稳。
“搜!”
捕头一声令下,差役们立刻分散开来,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处房间。
吴锋的卧室和书房再次成为重点。
这一次,不仅是柜子抽屉,连墙皮都被仔细敲击,地面砖缝也被匕首撬开探查,窗台上的花盆被推翻,泥土散落一地,院中的草木假山亦被火把照了又照,当真恨不得掘地三尺。
器物被随意丢弃、砸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吴青的房间也未能幸免。
他那些珍爱的画笔、颜料被扫落在地,悉心临摹的画稿被踩踏,书籍散落,衣柜箱笼尽数翻开,衣物抛撒得到处都是。
吴青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清净雅致的小天地瞬间变成废墟,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滚落,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有瘦削的肩膀在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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