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到了后院仆役的住处。
振武的房间门被一脚踢开,两个差役闯了进来。
房间狭小,一眼便可望尽。他们快速翻检了床铺,踢了踢床底,打开那个半旧的衣箱,将里面的衣物胡乱扯出来扔在地上。
一个差役瞥见了桌上的盒子,拿起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的黑檀木盒子,随口问:“什么东西?”
振武心头一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仆役应有的惶恐和卑微,低着头答道:
“回官爷,是小人攒钱打的……一个首饰盒子,想……想将来娶媳妇用。”
那差役闻言,嗤笑一声,随手拧了拧盒盖上的机括,自然打不开。
“破盒子,还当宝贝。”
他颇有些不屑,又见这盒子样式普通,毫无奢华之处,与想象中可能藏匿的密信账册相去甚远,便失去了兴趣,随手将其扔回凌乱的衣服堆上,转身和同伴嘀咕着“这穷酸地方能有什么”,又去翻看别处了。
振武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闪,悄然松了口气。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还好有家主提醒。
漫长的搜查持续,
吴青始终僵立在房门口,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只有不断滚落的泪珠和微微的颤抖证明他还活着。
寒意侵袭着他单薄的身子,但他浑然不觉。
振武一直默默站在仆役队伍中,目光却难以从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移开。
那苍白的小脸,通红的眼眶,强忍泪水的倔强与无助……
像一根细针,反复刺扎着他冷硬的心房。
他知道自己应该冷漠,应该牢记他是来复仇的,吴青是仇人之弟,任何怜悯都是软弱和背叛。
可是……
他看着吴青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样子,那心底翻涌的疼惜与怜惜,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紧紧缠绕住他的理智。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安安静静画画,会因为一朵花开而欢喜,会软软叫他振武哥,眼中盛满信任和依赖的小哥儿。
他终究,是做不到。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振武默默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但厚实的深灰色外衣,走到吴青身边,动作轻柔披在了他冰凉单薄的肩头。
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重量让吴青浑身一震。
他茫然地抬起泪眼,看到了振武沉静而隐含关切的脸。
仿佛终于找到了崩塌世界中唯一可依附的浮木,一直强撑的坚墙瞬间溃堤。
他猛地转身,一头扎进振武怀里,双手紧紧环住振武的腰,将脸深深埋入他胸膛,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破碎地溢了出来。
“振武哥……呜……哥哥……哥哥是不是出事了?他们……他们为什么来家里……哥哥还会不会回来?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恐慌和希冀,泪水迅速濡湿了振武胸前的衣料。
那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烫得振武心头一颤。
他身体有些僵硬,手臂抬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吴青不断颤抖的脊背上,笨拙地拍了拍。
面对吴青泣血的追问,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吴锋……绝无生还可能。
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看着怀中这个将全部信任和期盼都寄托在他身上、对兄长罪行一无所知的小哥儿,那些冰冷的事实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告诉他又能如何?
除了让他提前坠入绝望的深渊,并无益处。
最终,振武只是更紧地收拢了手臂,将呜咽的小哥儿护在怀中,沉默地承接了他所有的恐惧和泪水。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京兆府的差役们似乎也搜得倦了,未曾找到他们预期中通敌或谋逆的证据,捕头面色不豫地清点人数,准备撤离。
振武感受着怀中人渐渐止歇但依旧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知道不能让他继续待在这片狼藉冰冷中。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是硬不起心肠,弯下腰,小心地将哭得有些脱力的吴青打横抱了起来。
“莫怕,”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你先歇着,我……我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好好待在家里,千万别出门,谁来也别轻易开门,知道吗?”
吴青依偎在他怀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他的衣襟,苍白的小脸上泪痕未干,闻言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却依旧惶然不安。
就在振武将他轻轻放在旁边尚且完好的榻上,准备转身离开时,吴青忽然又猛地伸出手,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腕。
“振武哥……”
吴青仰着脸,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满是恐慌,近乎祈求语气,
“你……你不会走的,对不对?我……我给你做的新衣裳,就快好了……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晨光落在吴青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清晰无比的依赖和恐惧,那一瞬间,振武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仇人之弟,只是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拼命向他伸手的孩子。
第103章 上位者一览无余
吴锋是凶手,他该死。
可吴青……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做错。
他给了执行任务的自己一份毫无杂质的温暖和信任。他已经利用这份信任达成了目的,难道还要继续伤害,甚至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吗?
不。
他回握住吴青冰凉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那细微的颤抖,用力地、郑重地拍了拍。
他看着吴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嗯。我会回来的。”
仇恨依然存在,但它的旁边,生长出了另一份同样重要的东西。
为了惨死的至亲,他仍要讨回公道;
但为了这个眼泪灼热他胸膛的小哥儿,他愿意用余生,去抵挡一切即将袭向他的风雨。
二皇子府,书房。
室内燃着清雅的梨香,
刘琩一袭绛紫亲王常服,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此刻寒光点点,不见半分暖意。
“好一个一无所获!”
他突然嗤笑出声,随手将那纸密报掷于地上,
“王守成是越老越滑头了,还是真当本王是傻子?吴锋府上会干干净净?骗鬼呢!”
幕僚赵先生坐在下首,他缓缓捋须,看了一眼地上的密报,不急不缓地开口:
“殿下息怒。京兆府搜查,众目睽睽,王守成即便真是做戏,面上也须做得滴水不漏。”
刘琩冷哼一声,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椅中换了个姿势:“先生的意思是,他即便真搜到了什么,也会先捂在手里?”
“未必。”
赵先生摇头,眼中精光一闪,“王守成为官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审时度势,左右逢源。如今吴锋落网,牵涉皇子与禁军,是烫手的山芋,也是绝佳的机会。他押着东西不交,或许是在待价而沽,看哪位殿下出的价码更高,又或许……是在权衡,怎样抛出来才能将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同时避开圣上猜疑。”
刘琩闻言,眸色沉了沉,怒气稍敛,思忖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先生所言有理。是本王心急了。不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吴锋进了京兆府的大牢,是本王亲自盯着,借着绒北使馆的东风送进去的。这进去容易,想出来……可就由不得他了。王守成捂不捂东西,其实……也没那么要紧。”
赵先生颔首,露出赞许之色:“殿下明鉴。关键是人已在我们手中。口供,有时候比死物更有用。京兆府的刑房,有的是法子让人开口说该说的话,写该写的字。只要吴锋招认了,坐实了某些罪名,那些可能存在的书信账册,有或无,区别不大。届时,十二殿下那边,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干系。”
“正是此理!”
刘琩眼中厉色更浓,“老十二手伸得太长,禁军统领的位置他都敢安插自己人,这次,本王就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先生适时提醒:“殿下,当务之急,是吴锋空出来的这个位置。十二皇子折了一臂,必然痛极反扑,也会想方设法再推人上去。我们须得抢先一步,让陛下属意我们的人。”
刘琩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几分属于皇子的矜贵与从容:
“人选,本王心中有数。兵部侍郎侄子,现任禁军校尉,出身将门,资历、能力都够,最重要的是,是咱们的人。一会儿早朝,本王便会向父皇举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为幽深的光芒,语气变得玩味起来,“而且,先生,今日早朝,可不止这一出戏。”
赵先生抬眸:“殿下的意思是……九皇子?”
“没错。”
刘琩缓缓向后靠去,笑容逐渐扩大,那是一种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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