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我兄弟醒了,麻烦您去看看。”
沈喻然走到外间,去叫孙不二。
“那小子醒了?啧啧,看来老夫的医术又精进了,原本想着还有几天呢!”
孙不二站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沈喻然,也不等他回答,径直往里走。
沈喻然跟在孙不二身后,对他话中有话一言不否。
孙不二佝偻着身子,提着那盏昏黄油灯,慢悠悠地挪到谢玉成躺着的简陋木板床边。
他没有立刻查看伤口,而是先将油灯凑近,昏黄跳动的光线近距离映照在谢玉成脸上,如同在审视一件稀罕的宝贝器具。
谢玉成早在孙不二进来时就已重新睁开了眼。
他没有躲闪,任由那探究的、带着几分冰冷评估意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即便重伤虚弱至此,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深处翻涌着未散的痛楚与经年累月沉淀下的警惕。
那是一种属于猎食者、即便濒死也未曾完全泯灭的本能。
“命是真硬。”孙不二看了半晌,才沙哑地开口,不知是赞是叹,“阎王爷门口转了三圈,又被拽回来了。”
第12章 鬼市求医(3)
孙不二放下油灯,枯瘦的手指直接探向谢玉成肩胛处的包扎。
喻然的心提了一下,下意识想阻止,孙不二的手没洗,刚碰过不知道什么东西。
最后,但沈喻然硬生生忍住了。
这是鬼市,不是无菌手术室,孙不二自有其行事法则。
孙不二的手很稳,动作却算不上温柔。
他解开层层裹缠的布条,露出下面敷着厚厚黑褐色药膏的伤口。
伤口被缝合得相当整齐,皮肉虽然红肿,却没有过度溃烂或发黑的迹象,只有淡淡的药味和一丝血腥气混合。
孙不二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观察着谢玉成的反应,又凑近闻了闻药膏边缘的气味。
“嗯……”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又夹杂着深深的探究,“切口平整,对合严密,筋络避让得当……确实是最省力、愈合最快的路子。”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沈喻然,“小子,你那‘残卷’上的法子,有点意思。”
沈喻然垂眼,没接话。他知道孙不二在试探,也在确认“投资”的价值。
孙不二又检查了背部和大腿那些触目惊心的拖行伤。
检查完毕,孙不二重新为伤口敷上新的药膏,包扎手法熟练老道。
整个过程,谢玉成都紧咬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除了最开始身体因为疼痛本能地绷紧一下外。
他没有再发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孙不二的每一个动作。
“底子打得不错,”孙不二包扎完,直起身,拍了拍手,对沈喻然道,“高热已退,炎症也压下去了。接下来就是养,骨头得慢慢长,皮肉得慢慢合,脏腑的暗伤也得靠时间慢慢调理。”
他顿了顿,看向谢玉成,语气没什么起伏。
“小子,你这条命,现在是捡回来了三成。剩下七成,看你能不能熬过伤口愈合时的痒痛,扛过可能反复的发热,还有……外头的风风雨雨了。”
谢玉成喉结动了动,嘶哑开口:“多谢……先生。” 声音虽弱,却清晰。
孙不二摆摆手:“不必谢我,谢他。” 他用下巴点了点沈喻然,“是他拿东西换的你的命,老夫只做生意。”
说完也在乎两人的反应,自顾自的提起油灯,又慢悠悠地踱回了外间那堆瓶瓶罐罐旁边,重新拿起药杵,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沈喻然走到谢玉成身边坐下,低声问:“将军,感觉如何?”
口中似是询问,实际是借着背对孙不二的缝隙,将止痛丸喂到谢玉成嘴边。
谢玉成配合的将药吞下,随着药力滑入肚中,身上无处不在的痛开始消失。
"……尚可。"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试着想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臂,却只觉得一阵无力,最终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巨大的落差感瞬间攫住了谢玉成。
曾经能挽强弓上马、挥长枪重戟的身体,如今却连动一动都如此艰难。
像破布一样瘫在这里,连呼吸都牵扯着无处不在的疼痛。
恨意、不甘、屈辱……种种情绪在他漆黑的眼底翻腾,几乎要将他再次吞噬。
沈喻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谢玉成平静面容下的情绪波动。
他沉默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水碗,用木勺舀了水,再次递到谢玉成唇边。
“将军,您一定要活下来,”沈喻然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有活着,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谢玉成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
他想做什么?复仇?雪耻?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连坐起来都做不到的废人!
“养好伤,”沈喻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地补充,“其他的,我陪您一起。”
沈喻然停顿一下,怕自己的分量不够,又补充道。
“谢家还在等将军昭雪,还有那些兄弟们,还在等着您。”
谢玉成死死地盯着沈喻然,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更深的目的,或者一丝一毫的虚伪。
但沈喻然的目光坦荡、坚定,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逃亡后沉淀下来的、与他年轻外表不相符的沉稳。
良久,谢玉成眼中的狂澜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要活着,必须要活着……他也一定会活下去。
直到……送每一个仇敌,下去给谢家军……磕头谢罪。
谢玉成不再多言,就着沈喻然的手,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勺中的温水咽下。
吞咽的动作依旧艰难,但比刚才顺畅了些许。
沈喻然看着他喝完水,重新闭目隐忍的模样,心中稍定。
谢玉成这关,最危险的高热昏迷期算是暂时渡过了。
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沈喻然放下手中的碗,目光扫过棚外昏沉不变的“天色”,鬼市的庇护是暂时的,追兵的眼睛迟早会扫向这里。
但谢玉成的伤,注定他们暂时离不开鬼市。
他们需要钱,需要更安全的藏身之处,需要恢复实力的时间。
人心异变,更何况这里是鬼市,人心?最是没用的东西。
他不能赌,他们输不起……
鬼医这里终究不够安全,欠下的债务也是风险。
沈喻然的思绪飞快转动,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冷静,他是危机公关顾问,绝境求生,从来都是他的强项。
沈喻然能从一个孤儿,一路摸爬滚打考上顶尖大学,毕业后在魔都站稳脚跟,还能有几百万的存款。
他从不畏惧困难,哪怕到了这个未知的古代,也一样,他沈喻然绝不认输。
只是这一次,除了他自己,还要带着另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一起闯出去。
第13章 鬼市谋生
三更天,万籁寂静。
这个时间确是鬼市最活跃的时候。
沈喻然裹紧身上那件从孙不二杂物堆里翻出的、带着霉味的破旧蓑衣,脸上用炭灰和污泥刻意抹出几道脏污的痕迹,又在眉骨和颧骨处加了些暗影。
他缩着肩膀,微微佝偻着背,学着鬼市里大多数人的样子,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像一滴水融入油污,悄无声息地汇入鬼市深处。
鬼市出入口处还有些“正常”的叫卖不同,这里才是鬼市真正的核心区域。
没有叫卖,只有压得极低的耳语、短促的暗号交换,以及偶尔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或液体滴落声。
空气里弥漫的气味更加复杂刺鼻。
陈年血腥气、古怪的药味、金属锈蚀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腐烂内脏般的甜腥气。
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不是水汽,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带着尘埃和不明颗粒的浊雾,缓缓流动,遮挡着视线。
路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盏“长明灯”。
那灯光并非寻常的橘黄,而是一种幽幽的、惨淡的绿色,光线勉强穿透雾气,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幽冥鬼蜮。
沈喻然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离他最近的一盏灯。
灯罩薄得近乎透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扭曲怪异的符号,像是某种失传的巫咒或禁忌符文。
他心中一凛,想起孙不二曾随口提过,“人皮为罩,尸油为燃,磷粉添光,引魂指路。”
当时觉得悚然,如今亲眼所见,更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
那灯罩的质地,在幽绿光芒下,依稀能看到细微的纹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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