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位沿着粗糙开凿的岩壁或倒塌的建筑构件摆放，更加随意，也更加诡异。
一个摊位上，随意堆放着几件沾满泥污、甚至带着暗红锈迹的青铜器和陶罐，器型古朴诡异，不似常见样式。
摊主是个瘦小干瘪的老头，闭着眼仿佛在打盹，眼皮下却偶尔闪过一线精光。
另一个摊位上，铺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上面整齐排列着十多把形制各异的短刃、匕首、飞镖，无一例外寒光闪闪，刃口带着使用过的细微磨损甚至暗沉血槽。
摊主是个脸上横亘巨大伤疤的独眼壮汉，正沉默地擦拭着一把弯刀。
更远处的阴影里，有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本边角卷曲、纸质发黄的黑皮书册，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旁边另一个摊位，几个颜色妖异的小瓷瓶随意摆放，瓶身上贴着“蚀骨”、“断肠”、“极乐”等触目惊心的标签。
沈喻然甚至在一个拐角，瞥见一个笼子，里面关着的不是兽类，而是一个蜷缩着的、目光呆滞的人形生物，皮肤苍白，眼神空洞，脖子上套着铁环。
笼子旁靠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血红的字写着：“炉鼎，阴年阴月阴日，五百两。”
沈喻然胃部一阵不适，迅速移开视线。
这里交易的不再是物品，而是人性中更黑暗的欲望和秘密。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臭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探听风声，寻找出路。
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初来乍到又心怀警惕的寻宝者和，在每个摊位前稍作停留，目光扫过货物，耳朵却竖得尖尖，捕捉着那些低语和交谈的碎片。
“……听说没？上面动静不小，各门都加了双岗，巡夜的也比往日多了三成……”
“何止！昨晚西城兵马司的人差点摸到‘蛇窟’口子，幸亏‘地老鼠’机灵，提前报了信儿……”
“是在找什么人吧？闹这么大阵仗……”
“嘘……小声点！听说是安国公府丢了要紧东西，连宫里都惊动了……”
“……不止丢东西吧？我有个兄弟在衙门当差，说是在搜两个江洋大盗，穷凶极恶那种，画像都贴出来了……”
“江洋大盗？我看不像……倒像是……算了，多说惹祸。”
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沈喻然心中有了底。追捕力度果然加大了，城门、街巷的盘查必然极其严格。
安国公府和官方将他和谢玉成定性为“盗匪”或“逃犯”，这在意料之中。
他到没事，没人会在意他这个无名小卒，只是谢玉成的画像，怕是到处都是了。
沈喻然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靠近一个看起来消息比较灵通、正在和旁边人低声议论药材价格的枯瘦中年人。
等那人交易完毕，独自蹲回摊位后时，沈喻然才凑过去，压低嗓音，用刻意改变的沙哑声线问道。
“老哥，打听个事，最近风声紧，有没有……稳妥点，能通到外面的路子？价钱好说。”
枯瘦中年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沈喻然一番，尤其在蓑衣和脸上的污迹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道。
“通到外面？哪外面？地上？各门都加了锁，狗都溜不出去。除非……”他拖长了音调。
“除非什么？”沈喻然适时递过去一小块之前从孙不二那里“顺”来的、品质一般的草药充当问路钱。
枯瘦中年人掂了掂草药，塞进怀里，声音压得更低：“除非你认识‘潜蛟帮’的人，或者舍得花大价钱，走‘阴河道’。”
“潜蛟帮？阴河道？”沈喻然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疑惑。
“潜蛟帮控制着几条通往城外废矿和旧河道的密道，不过他们只做熟客生意，或者有足够硬的‘投名状’。阴河道嘛……”
中年人咂咂嘴:“就是地下排水的主干道，四通八达，有几个出口在城外荒郊，但里面……不太平，水脏不说，还有些‘东西’盘踞。而且水流方向复杂，容易迷路，进去就出不来的人多了去了。”
沈喻然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价钱呢？”
“潜蛟帮的路子，没一百两别开口，还得看人家心情。阴河道……自己闯，不要钱，要命。”中年人嘿嘿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
一百两！还是起步价！沈喻然心中一沉。
他现在身无分文不说，还欠着孙不二三千两。
至于阴河道，就他这小胳膊小腿的，带着谢玉成，简直就是茅坑里点灯——找死。
“那……最近有什么来钱快的‘活计’吗？”沈喻然换了个方向打听。
中年人又打量他几眼，摇摇头：“就你？细皮嫩肉的，不像能干‘力气活’的。‘手艺活’？你会哪样？偷？骗？还是……”
他目光扫过沈喻然空荡荡的双手和没什么肌肉的胳膊，意思很明显。
沈喻然不置可否，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句，就离开了。
沈喻然基本确定，在鬼市常规的赚钱办法，就是偷抢骗，不适合他，风险太高。
卖消息或秘方他目前基本没戏，唯一可能快速来钱且相对“安全”的途径，似乎是某种地下格斗或赌斗，但他这身板上去就是送死。
看来，短时间内靠自己在鬼市赚到钱，希望渺茫。
或许……可以看看有没有其他“信息”能换取孙不二的宽限？或者，利用系统？
他一边思考，一边继续在鬼市深处移动，观察着地形。
鬼市位于地下，结构复杂，岔道极多，许多通道被杂物堵塞或隐在暗处，不少地方依靠那些幽绿的人皮灯笼照明，光线之外便是浓稠的黑暗。
第14章 捡尸人
沈喻然一身疲惫的回到孙不二那间散发着浓郁药草味道的棚户时，里面寂静无声。
孙不二正在研磨不知名的药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的味道。
听到沈喻然掀开破布帘子的声音，他头也不抬，瞟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打听到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喻然一顿，他走到孙不二面前，低声道：“孙先生，您在鬼市那么久，可曾知晓鬼市其他出口？”
孙不二研磨药材的手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沈喻然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出口？鬼市的出口，从来只对死人敞开，或者……付得起代价的活人。”
他放下石臼，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怎么，待不住了？觉得老夫这棚子委屈你们了？”
沈喻然没有在意他语气中的刺，径直道：“并非如此，先生应该猜出我们是在逃亡，久居先生这里，唯恐连累先生。”
孙不二盯着他看了片刻，又低头继续捣药，声音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调子。
“能出去的路，你应该在外面打听清楚了，至于其他的路，要是有，还能等到你来问。”
沈喻然的心沉了沉。但他没有露出绝望，只是继续问。
“除了这些明路暗道，鬼市之内，可有什么……混乱之地？或者，消息特别灵通的所在？”
“混乱？”孙不二抬眼，目光扫过沈喻然背后棚户帘子，仿佛能看透里面昏睡的谢玉成。
“最乱的，永远是‘肉铺’和‘赌命场’。不过就你和你背上那位现在这德行，去‘肉铺’是给人添菜，去‘赌命场’是嫌死得不够快。”
“至于消息……哼，鬼市的消息，都沾着血，带着毒，你敢听，也得有命消化，有本钱付账。别忘了，你小子还欠我三千两。”
听着孙不二的话，沈喻然死死捏紧拳头。
靠，条条死路。
影视剧果真不能信，那些落入险境随随便便逃出生天的教程在哪里？
在线等，挺急的。
“你小子要是不嫌脏，鬼市倒是有一个活适合你。”孙不二话音一转，语气中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沈喻然眼前一亮，弯腰躬身抱拳，一气呵成：“请先生赐教。”
“赐教不至于，这鬼市啊，鱼龙混杂，每时每刻都有人抛尸野外，你去当个捡尸人，运气好还能获得点额外财物”
“或者把尸体拖去卖给那些需要的人，也能换些银两。就看你小子敢不敢做了。”
“捡尸人”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生锈的铁钉，狠狠楔进了沈喻然的耳膜，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弯腰躬身的姿势还没收回，抱拳的双手还悬在半空，沈喻然脸上的那一丝“柳暗花明”的期盼，瞬间被冻住，然后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苍白的惊骇。
捡……尸人？
沈喻然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心里又很清楚，这个捡尸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不是现代那种违法犯罪的“捡尸”。
不是搬运工，不是清洁夫，是“捡尸人”！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猛地炸开一片混乱而尖锐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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