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拓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亭柱,指节用力到发白。
““周和泽本就疑我。若知道此事,会如何想?会如何做?他会信我不知情?会信这是谢玉成的圈套?”
“不!他只会认为,我胡拓勾结谢家余孽,私调大军,图谋不轨!”
“到时候,根本不用谢玉成动手,周和泽第一个就要我的脑袋!不,是要我全族,要你苏战,要所有跟着进京的弟兄的脑袋!”
“而且你还杀了朝廷的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得……不反!”
‘啪啪啪!’
一道掌声从两人身后响起。
“胡将军果然是个聪明人,不过胡将军说错了,不是造反,而是清君侧!”
苏战闻言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拔出刀,护在胡拓身前。
“什么人?滚出来!”
胡拓也缓缓直起身,手重新按上刀柄,脸色阴沉如水,目光如电般射向亭侧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嶙峋山石之后。
脚步声再次响起,从容不迫。
两道身影前一后,从山石后转出,沿着石阶,缓步踏入亭中。
当先一人,身形颀长,披着深灰色不起眼的斗篷,兜帽微掀,露出清俊而冷冽的眉眼,正是谢玉成。
步履沉稳,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此踏青访友,而非置身于刀光隐现的对峙之中。
他身后半步,跟着沈喻然,同样裹着御寒衣物,面容沉静,目光清澈地扫过亭中剑拔弩张的两人。
第151章 胡拓认主
苏战看到谢玉成,瞳孔骤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立刻想要扑上去。
但胡拓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沉。
谢玉成在距离两人五步外停下,目光掠过苏战横着的刀锋,最后落在胡拓脸上。
“胡将军,苏将军,别来无恙。” 他开口,声音清朗,在山风松涛中异常清晰。
“谢、玉、成!” 苏战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你他娘的敢算计我家将军?!老子宰了你!”
“苏将军稍安勿躁。” 谢玉成神色不变,甚至往前又走了半步,距离刀锋更近,却浑然不惧。
“我此行不过是给你们送一条生路!”
“明路?”
胡拓冷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压抑的愤怒和自嘲。‘
’“谢玉成,你假传军令,诱使我北境军私自入京,更杀朝廷使者,陷我于不忠不义、进退两难之绝境!”
“这就是你指的‘明路’?是一条通往抄家灭族、遗臭万年的死路!”
谢玉成静静听着,待胡拓说完,才缓缓摇头。
“你又何必这么愤怒,不是你下令苏将军控制军中刘家与皇帝势力对抗的么,若非如此,苏将军才会在得知‘你’要杀使臣的时候,毫不犹豫的下手,不是么!”
“而且,接到我的信却仍来此赴约,第一反应并非立刻向周和泽请罪自辩……”
“不就是知道就算没有我,周和泽也不会放过你,所以来这里赌一把么!”
谢玉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了胡拓一直试图遮掩,甚至自我欺骗的内心。
每一句反问,都像一记重锤,将他那层名为“被逼无奈”的遮羞布,撕扯得粉碎。
胡拓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一时竟找不到言辞反驳。
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了苏战在军中清理刘家和皇帝的钉子,以巩固自身权位,对抗京城的猜忌。
是他,在得知苏战已带兵入京、甚至杀了朝廷使者后,第一反应是愤怒和恐惧,但更深处的,确是一丝“事已至此、或可成事”的侥幸!
谢玉成将他那点隐秘的心思,算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战沉默的站在胡拓身后,不动声色的和沈喻然交换了个眼神。
随后苏战上前一步:“胡说八道,你不过是利用了我的忠心,故意拖我家将军下水罢了。”
“将军,此事是我失职,将军将我押解进宫,我一个人承担。”
胡拓猛地转头,看向苏战,眼神复杂。
苏战梗着脖子,一副“要杀要剐冲我来”的忠烈模样。
沈喻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师傅的演技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心里却默默给师傅又记了一功。这戏,接得真叫一个天衣无缝,情真意切。
谢玉成看着眼前这“主仆情深”的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没看苏战,目光依旧锁在胡拓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苏将军忠勇,令人动容。只是……” 他话锋一转,锐利如刀,“胡将军以为此法如何?”
胡拓闭上眼,眼神狠厉。
“周和泽不会放过我,难道你就会放我么!”
成了!
沈喻然不动声色从胡拓身上扫过,胡拓动摇了!
谢玉成看着胡拓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怀疑与狠厉,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淡,落在山风里,带着一丝清冷,也带着成竹在胸的从容。
“胡将军此言,倒是坦率。”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仿佛在讨论天气。
“周和泽不会放过你,是肯定的。至于我……我为何要‘不放’你?”
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距离胡拓更近,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眼神。
“周和泽要的,是天下人皆为他手中的棋子,顺昌逆亡。”
“但我与周和泽不同。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为谢家,为北境枉死的将士,挑一个公道。”
谢玉成顿了顿,目光越过胡拓,仿佛望向更远的虚空,声音里染上一丝沉郁。
“我要的是让这朝堂之上,少些林相、谢家那样的冤魂。”
“更何况,若是事成,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边关需稳,四方需靖,正是需要将军这等宿将镇守之时!”
“届时,裂土封侯,荫及子孙,名垂青史,岂不比在周和泽手下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强过万倍?”
“至于将军担心的‘鸟尽弓藏’,” 谢玉成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自嘲与决绝。
“我谢家便是前车之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此乃刻骨之痛,锥心之恨!”
“我若得势,又岂会让此等惨剧,再次上演于功臣身上?那与周和泽何异?与我复仇的初衷,岂非背道而驰?”
沈喻然适时上前半步,对着胡拓,神色郑重。
“胡将军,谢家气结,天下皆知,谢家所求者,非一己之私利,乃天下之大公。”
“将军今日之抉择,不仅关乎自身荣辱,亦关乎边关安定,关乎未来朝局能否有一新气象。将军乃明智之人,当知何去何从”
威逼,已至绝境。利诱,摆在眼前。大义,披在身上。
胡拓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眼中的怀疑、愤怒、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的野心。
胡拓知道,他心动了!
都是死,那为何不在搏一个大好前程,至少,谢家的为人,更让他信服。
谢玉成给出的,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和一个几乎可以唾手可得的未来蓝图。
尽管这蓝图或许虚幻,但这台阶,他必须下。这前程,他必须争。
胡拓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狠绝与轻松。
胡拓上前一步,解下了腰间佩刀。
一步一步,走到谢玉成面前,在距离谢玉成仅一步之遥时,他停住了脚步。
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佩刀。
“胡拓,见过主上,下来,该如何行事,但凭主上吩咐!”
第152章 阿然,我怕死!
沈喻然和谢玉成目送胡拓和陆辞离开,两人相视一眼,随后离开。
“将军,你说这胡拓是真的乖乖听话么,会不会私底下给我们使绊子。”
谢玉成闻言,没有立刻的回答。
他低着头,慢慢的摩挲着沈喻然的手指,最后,十指相扣。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阿然,胡拓不算蠢,他没得选,而且就算胡拓有什么小动作,有陆辞在,他翻不了天的。”
沈喻然点点头,没在说话。
确实,这些年,胡拓人一直在京城,边关除了胡拓的死忠以外,根本不会在有人听胡拓的。
几年前的布局,在此刻终于收获的时候。
谢玉成转过身,抱住的沈喻然,将头埋进沈喻然怀里。
沈喻然自然而然的将谢玉成抱紧,想起这些时日,谢玉成眉宇之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
“将军,这些时日累的够呛,睡一会吧!”
谢玉成心中一甜,他抬起头,对上沈喻然眼底的关心和疼惜,心里的那根紧绷弦,微微放松了一些。
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软。
连日来的筹谋和算计、林相的算计……所有的压力和疲惫,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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