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并未服药,非不能,实不可。此身残躯,苟延残喘,反成拖累。】
字迹到这里,越发虚弱颤抖,墨色断续,仿佛能看见老人执笔时艰难喘息的模样。
谢玉成瞳孔骤缩。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林相不是不能用假死药,是他……不想!
他要用自己的真死,用这“被陛下静养至死”的结局,来做最后、也是最狠的一步棋!
【假死之计,虽可暂避,然周和泽疑心深重,必穷追不舍。】
【届时,不仅前功尽弃,尔等与映雪,更添杀身之祸。吾一老朽,死何足惜?当以此无用之身,为尔等,为这大梁,燃尽最后一缕光,劈开一线天。】
【吾死后,你等按照计划,将吾死讯传出,辅以暗中所留证据,坐实周和泽刻薄寡恩,戕害老臣之罪。】
【尔等‘清君侧,正朝纲’之名,为枉死谢家,亦为吾这愚忠老臣,讨一公道。】
【玉成吾侄,映雪……吾女,今吾去后,她孤苦无依,周和泽必不相容。望你看在两家旧谊,看在她唤你一声‘玉成哥’的份上,设法周全。】
【她性子外柔内刚,若有万一……望你,护她性命,全她心愿。】
【喻然小友,玉成得你相伴玉成左右,吾心甚慰。前路艰险,望你二人,互相扶持,同心戮力。切记,欲成大事,不可无霹雳手段,亦不可失悲悯之心。】
【吾已将所知朝中隐秘、可用之人、周和泽之短处,另录一册,藏于……】
【若事有可为,可取之,或有所助。若事不可为……便让它随吾长埋,莫再累及旁人。】
【吾辈读书人,常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然置身朝堂,方知世事艰,人心诡谲。】
【吾一生,汲汲营营,所求不过国泰民安,君明臣贤。到头来,君非明君,臣……非贤臣。可笑,可叹。】
【吾这一生,忠于大梁,忠于先皇,可临到了,却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吾愧对先皇,吾有何颜面去见先皇?】
【吾去后,不必铺张丧仪,不必虚耗国帑。】
【故此吾已交代林安,待吾咽气,待周和泽验尸之后,将吾尸身……火化。挫骨扬灰,一了百了。】
【既全吾愧对先皇、无颜相见之心,亦绝周和泽再生事端之念。】
【骨灰……不必保留,扬于风中即可。若他日尔等事成,江山复清,遥祭一杯,吾魂若有知,自当归来。】
【生而有憾,死亦无惧。唯愿……魂化清风,目送尔等,涤荡玉宇,澄清四海。】
【罪臣: 林如海 绝笔!】
“火化……挫骨扬灰……”
谢玉成低低念出这几个字,如同含着滚烫的炭,每一个字都灼烧着他的喉咙。
大梁礼法,重土葬,讲全尸,火化多为僧侣或不得已之下对罪大恶极者的处置。
林相一生恪守礼法,忠君爱国,临了却选择如此决绝、甚至堪称“叛逆”的方式处理自己的身后事。
这是何等的刚烈,又是何等的……悲凉!
沈喻然也震撼无言。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对火化并无忌讳。
但在此情此景下,这位老人,真是忠义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炭火已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谢玉成维持着看信的姿势,许久,许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泪都没有了。
他慢慢地将信纸折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然后,再次将它凑近那最后一点炭火余烬。
沈喻然、顾惜桉,都屏住了呼吸,默默地看着。这是对一个时代、一种忠诚、一位老人的最后告别。
当最后一角信纸化为灰烬,与炭灰彻底融为一体时,谢玉成缓缓直起身。他没有跪拜,没有言语。
只是那样站着,望着那堆灰烬,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声的仪式。
“惜桉,按计划进行,帮我把那个人约出来,我、们、清、君、侧!”
第150章 断绝后路
京郊,白云寺,午后。
因为正值冬日,香火不算鼎盛,但也偶有附近百姓或远道香客,沿着青石台阶上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香烛燃烧后的气息。
胡拓扮作寻常香客模样,穿着半旧的深蓝棉袍,只带了一名亲随,混在稀疏的人流中,慢慢登上山门。
他心中疑虑重重,面上却不露分。
几日前,他收到一封密信约他今日未时三刻,于白云寺大雄宝殿后的“听松亭”相。
没有署名,但字迹胡拓很熟悉。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寺中香客更显稀少。
胡拓不动声色地绕过正殿,沿着一条被古松掩映的僻静小径,向后山走去。
“听松亭”是寺后一处观景小亭,平日少有人至。
越往里走,人迹越罕,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寒鸦的啼叫。
胡拓手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脚步放得更轻,耳听八方。
转过一片嶙峋的山石,前方不远处,一座半旧的六角小亭映入眼帘。
此刻亭子里已经有一人,戴着斗笠的男人,正负手望着亭外幽深的松,正背对着胡拓。
戴着斗笠的男人,正负手望着亭外幽深的松壑。
这背影,这姿态……不是谢玉成。
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亭中人缓缓转过身,摘下斗笠。
正是本该远在数千里之外帮胡拓镇守北境军的苏战!
“苏战?!”胡拓此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呼出声。
他怎么在这里?!与他见面的不是谢玉成么?
苏战看清是胡拓,咧嘴一笑,连忙大步上前行礼。
“将军,您终于下定决心了,属下接到您的信件之后,立马按照您的安排,带人赴京了!”
胡拓看着苏战。苏战也盯着胡拓。
风吹过松林,哗哗响。日头偏西,光有点冷。
“你说什么?”胡拓声音发紧,“我给你的信?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信?”
苏战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抖开。
“信在这儿!将军您看!” 苏战把信往前一递,脸上带着赶路的风霜和几分急切。
“上头是您的字,盖着您的印!”
“您说刘家要亡,让我控制主军中刘家和皇帝的势力,让我等化整为零,乔装进京。”
“属下刚到京城,就接到您的命令,来此处见你。”
胡拓一把抢过信纸,上面确实是他的字迹,那方丝印也是他的。
但是……他自己有没有给苏战写过信,他能不知道?
“假的。”胡拓声音发冷,手从腰间移开,背到身后,指尖发凉,“我根本就没有给你写过信。”
“啥?”苏战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信,又看看胡拓,满脸不信。
“不能啊!这信是跟着北境军补给线,用最密的法子送到的!外人哪能知道我们内部这路子?还仿得这么像?”
胡拓心里咯噔一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分明是谢玉成给他下的圈套。
“是谢玉成。”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胸口一股火往上窜,又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谢玉成?”苏战一愣,浓眉拧成疙瘩,“他?他诓咱俩?”
“他给我写了信,约我在此。”胡拓深吸一口气,山间冷冽的空气刺得肺疼,“又冒充我,给你写信,也约你在此。”
胡拓似乎想到什么?猛地看向苏战。
“军中如何?你们带了多少人?”
苏战脸上原本的笑容消失,他看看胡拓阴沉的脸,脸色同样难看。
“噗通……”
苏战猛地跪倒在地,神色慌张中夹杂着愧疚。
“将军……朝廷派去的人,已经杀了,我们目前已经有万人混迹在京城周围,大军还在……后面!”
“属下有罪,中了贼人的圈套,连累了将军。”
“可,将军,这谢玉成究竟为何这么做?”
为什么?
胡拓也在问自己。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擂鼓。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议论,让他心烦意乱。
胡拓喉咙发干,心中一道闪电闪过,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在逼我……造反!”
苏战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惨白和震惊。“逼……逼您造反?!”
造反!这是诛九族、要遗臭万年的罪!是赌上全族性命、一世清名的绝路!
谢玉成……他怎么敢?!又凭什么认为他胡拓就敢?!
“他给你写信,冒充我调兵,是把生米做成熟饭!”
“你现在带着人进了京,不管是不是我下的令,在外人眼里,就是我胡拓的兵!”
“是北境军私自调动,潜藏京畿!这是大忌!是天大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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