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也大了,睡眠浅,心里又揣着事,几乎没怎么合眼。
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先到小厨房看了看灶上温着的、准备给相爷晨起后服用的参汤和清粥,又检查了一遍今日要煎的药材。
天空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但寒意更甚。
林安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走向松涛院正房。
守在外间的小厮正靠着门框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见是林安,连忙站直了身子,低声道:“安伯。”
“相爷夜里可好?有无咳醒?” 林安压低了声音问。
小厮摇摇头。
“没……没有。出奇地安静。上半夜还听见相爷翻了两下身,有些微咳,后来就没咳了。”
“半个时辰前小的还扒着门缝听了听,呼吸声很轻,但听着是有的,就没敢进去打扰。”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
相爷这病,夜里少有能安睡整晚的时候,咳嗽、喘息是常事。
这般“安静”,反而让他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定了定神,示意小厮退开,自己轻轻推开厚重的房门。
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沉闷的、仿佛凝滞了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惨淡模糊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炭盆里的银霜炭早已燃尽,只剩一点灰白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热气。
林安适应了一下昏暗,目光投向里间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帐幔低垂,纹丝不动。
“相爷?” 他试探着,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回响。
没有回应。
林安的心跳开始加快。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再次低声唤道:“相爷,天快亮了,该起了。老奴伺候您用药。”
依旧一片死寂。只有林安自己的呼吸声,和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林安颤抖着手,轻轻撩开一层床帐。
借着那点微弱的天光,他看见林如海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面容平静,甚至比平日里因痛苦而紧蹙眉头的样子,显得安详了许多。
只是那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泛着青灰的蜡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微微张着。
“相爷?”
林安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伸出手,想去探一探林如海的鼻息。
手指在触及那冰冷皮肤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如同被烫到一般。
没有呼吸。
林安双腿一软,他不敢置信地再次伸出手,颤抖着,凑到林如海的鼻下,又去摸他的颈侧。
冰冷。僵硬。毫无动静。
“相……相爷……?”
林安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倒了旁边的矮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守在外间的小厮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进来:“安伯,怎么了?”
“相爷……没了……相爷……薨了……!”
林安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声音,嘶哑地、绝望地喊了出来,老泪纵横。
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如同惊雷。
很快,整个院子,乃至整个相府,都被惊动了。
“相爷——!”
“老爷——!”
悲哭声、惊呼声、难以置信的质问声瞬间炸开。
悲哭声、惊呼声、难以置信的质问声瞬间炸开,打破了相府压抑数月的宁静。
有人当场晕厥,有人瘫软在地,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失措,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相爷是林家的天,是他们的主心骨。如今,天塌了!
……
周和泽刚刚起身,正在由宫人伺候着更衣。李德全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急禀了几句。
周和泽系着玉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镜中自己威严平静的面容,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快意。
“林相……果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继续将玉带系好,动作一丝不苟。
“可惜了。一代贤相,就此陨落,实乃朝廷之失,朕之不幸。”
李德全垂着头,不敢接话。
“皇后呢?” 周和泽理了理袖口,状似随意地问道。
“回陛下,玉极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惊闻噩耗,悲痛过度,吐血昏迷,太医已经赶过去了,说是……情况凶险。”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禀。
“吐血昏迷?” 周和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林相骤逝,皇后身为人女,悲痛亦是常情。”
“传朕口谕,着太医院全力救治,务必保住皇后凤体。再拟旨,林相勤勉王事,功在社稷,特追封……晋国公,谥号‘文正’,以彰其功,慰其忠魂。”
“丧仪按最高规格办理,朕……会亲临致祭。”
“陛下仁德!” 李德全连忙躬身。
“去吧。” 周和泽挥挥手,示意李德全退下,自己则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却依旧阴沉压抑的天空。
林如海死了,林家,彻底完了。
周和泽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如海对他这个皇子多有教导。
又想起自己大婚前,林如海那郑重而复杂的目光,将女儿的手交到他手中时,说的那番“望殿下善待小女”的话。
不。
他猛地闭上眼,将所有不合时宜的、软弱的思绪彻底掐断。
帝王之路,注定孤独,注定冰冷。
任何可能威胁阻碍他掌控一切的人或事,都必须被清除。
谢玉成!林家没了,朕看你还能忍到几时!
第149章 林如海绝笔
“将军,顾将军那边传来消息,相府周围‘影龙卫’的暗桩又增加了,几乎是水泼不进。我们的人尝试了几次,都未能与林相取得联系。”
谢玉成盯着炭火,眼神沉郁:“周和泽这是铁了心要困死林相,周和泽已经等不及了。”
沈喻然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
“周和泽大概猜到林相被我们策反了,这才不管不顾的准备动手。”
“将军,别担心,我们不是已经料到这种情况,安排林相和映雪将计就计,刚好假死脱身。”
谢玉成闻言,心下稍安,可不知为何,他心头总是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清响。
是他们约定的紧急暗号。
谢玉成和沈喻然同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随后顾惜桉侧身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将军,沈先生。”
顾惜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快速解下裹头的布巾,露出一张冻得发青、却写满凝重和急迫的脸。
“出事了。相府……有异动。”
谢玉成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安瞬间扩大:“说清楚!”
“我们的人在相府后街的暗桩,两个时辰前,听到里面隐隐有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哭喊。”
“原本以为是林相假死脱身的计划开始,正准备行动。”
“但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收到林相……的信。”
顾惜桉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自从顾惜桉跟随胡拓赴京,胡拓深怕她回边关和陆辞争权夺利,一直扣着她。
但这正中顾惜桉的下怀,这些年,一直是的顾惜桉负责和林相、林映雪之间联系。
但……为什么是在计划开始前?
谢玉成的心跳得厉害,沈喻然靠过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担忧。
油纸包里是有封信和一张纸条,一封写着谢玉成亲启,一封写着吾儿亲启。
纸条上的字迹,是林安的!仓促,潦草,甚至有些笔画因为手抖而歪斜,但谢玉成一眼就认出来了。内容极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将军亲鉴:相爷未用假死药,前日相爷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相爷名老奴趁相府大乱,将书信送出。相爷遗命:勿悲,勿乱,依计行事。老奴林安。】
“未用假死药……” 谢玉成喃喃重复,手指死死捏着信纸边缘,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林相没有按计划假死!他是真的……油尽灯枯,呕血而亡?!
沈喻然凑过来看完,脸色也瞬间苍白,心下有了猜测。
谢玉成颤抖着手,打开那封给他的信
【玉成、喻然小友:见字时,吾已去矣。莫悲。】
开头两句,像冰锥,刺进谢玉成眼里。
他喉咙发紧,呼吸窒住。
【吾身如枯木,内腑早损,非药可救。周和泽欲吾死久矣,不过待时。】
字里行间,是一个老臣对帝王心术的透彻,也是对自己命运的清醒。没有怨天尤人,只有冰冷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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