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喻然用麻绳牢牢捆扎固定,避免它在颠簸中滑落。
板车再次吱嘎作响,载着它的“货物”,碾过鬼市冰冷污秽的地面,向着更深的夜色里行去。
第16章 谢玉成和孙不二的交易
谢玉成是被伤口处传来的阵阵疼痛扯醒的。
他动了动,左肩处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等疼痛稍微消退一些,谢玉成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青年。
“沈……三?”谢玉成试着唤了一声,声音干哑。
无人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草棚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的心。
沈三不是冒失的人,在这种处境下,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
他是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麻烦?还是……终于丢下他了?
就在这时,草帘被掀开,孙不二端着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
“醒了?”孙不二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喝药。”
谢玉成没接药碗,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他:“沈三呢?”
“那小子?替你挣药钱去了。”孙不二把碗放在旁边小桌上。
谢玉成眉峰紧蹙,当即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哪?”
“鬼市里,来钱快、不挑人的活计不多。”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地吐出三个字,“捡尸人。”
“那小子对你倒是忠心,明明怕得要死,最后还是去了。”
孙不二的语气说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
谢玉成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谢玉成的心尖。
他与沈三不过萍水相逢,偶然救他一命,明明沈三只要丢下他,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可偏偏沈三为了他这个废物,被迫带着他开始逃亡。
是他,把那个本不该卷入这一切的青年,拖进了这深不见底泥沼。
不仅让沈三背负起照顾他这个废人的责任,现在,竟迫使他去从事那种……那种连流民都要犹豫三分的行当!
谢玉成的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干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身上的伤口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突突作痛,可这比起心底的痛楚,根本微不足道。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冲喉而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谢玉成咳得撕心裂肺,不知是牵动了伤口,还是那股郁结于心的悔恨与无力感太过沉重。
孙不二冷眼看着,没有上前,只是等他咳声稍歇,才淡淡道:“药快凉了。”
谢玉成咳得眼前发黑,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他抬起头,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有对自己重伤拖累的愤怒与颓丧,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绝。
他谢玉成,堂堂镇北将军,何时沦落到需要他人用这种方式来养活、来保护?!
谢玉成终究是谢玉成,哪怕落魄至此,他依旧就是那个驰骋沙场的将军。
颓废不过一瞬,随后所有情绪化作滔天的怒火。
就像沉睡的火山,烧向这无能的自己,更是烧向陷害他的仇敌。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将把所有重担都压在沈三肩上。
谢玉成目光转向孙不二,这个看似冷漠、却能在鬼市安然开医棚的老者。
“孙先生。”谢玉成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属于上位者沉凝,尽管他此刻狼狈地躺在草席上。“我们做个交易。”
孙不二眉毛都没动一下:“你的命都是老夫捡回来的,还欠老夫三千两,你拿什么交易?”
谢玉成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孙不二,黑市鬼医……亦是江湖听风客。”
孙不二脸色一变,原本嘲讽的表情退去。
他听风客的身份在江湖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没想到谢玉成一个朝廷的将军,居然知晓。
谢玉成出现的第二天,孙不二就已经将他们的身份来历查了个底朝天。
按理来说,这种麻烦缠身的人,孙不二是不会收留他们的。
可沈三那小子手里的图,实在是逗地他心痒痒,这才多留了他们几日。
沈三那小子就已经让他够意外了,没想到,这谢玉成更是直接一口叫破他的身份。
“谢将军,知道老夫最大的秘密,就不怕老夫杀人灭口。”
“你想要沈三手里的图,你就杀不了我。”
“你也太小看老夫了,杀了你,我有的是办法让那小子把图吐出来。”
“先生之前也说了,沈三对我忠心耿耿,杀了我,你一定拿不到图。”
谢玉成声音微弱,语气却是斩钉截铁,气势更是分毫不让。
一老一少,一站一躺的两人对视片刻,孙不二终究退了一步。
“谢将军,想要交易什么?”
谢玉成暗自松了口气,低声道:“北疆‘凛风堡’下,那条只有历任镇守大将才知道的、直通塞外的密道走向和机关布置图。”
孙不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凛风堡,北疆要塞,密道……这是足以震动边关甚至朝堂的军事机密!
“再比如,”谢玉成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三年前,户部侍郎李崇明在漕运银两上动手脚的详细账目抄本,以及他与江南盐枭往来的暗码信物存放之处。”
孙不二的呼吸似乎轻了一瞬。
这是足以让一个朝廷大员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把柄!
“还有,”谢玉成的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当年‘玄铁案’中,那批失踪的淬火玄铁兵甲的真正下落。”
草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不二脸上那层万事不挂心的漠然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深深地看着谢玉成,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重伤将军的皮囊,看看里面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天秘密。
这些秘密,任何一个流传出去,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
它们不仅仅是“钱”能衡量的,它们是权力,是筹码,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你想要什么?”孙不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也郑重很多。
第17章 路遇鬣狗
鬼市北区“化骨池”,那是一口废弃巨大石坑,原先不知是作何用途。
如今的底池壁都凝结着一层暗红色的油腻污垢,散发着肉类腐败混合的怪味,令人作呕。
池边散落着一些可疑的骨头碎片,在幽绿色的鬼火下更显阴森。
沈喻然推着吱嘎作响的板车,绕过化骨池,他能听到胸腔中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几乎凝成实质,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肺部刺痛。
沈喻然强迫自己不去深想这气味和那些碎骨的来源。
石坑不远处立着一棵老槐树,没有叶子,只有干枯扭曲的枝干像是鬼爪伸向夜空,投下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树下,一个佝偻的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只有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发出微弱如鬼火般的光。
走近了,沈喻然才看清那是个老妪。
干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披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旧袄。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脸,左眼处是一个凹陷的、狰狞的窟窿,边缘皮肉扭曲。
右眼则是一只浑浊泛白的眼珠,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喻然,以及他板车上的草席包裹。
“新来的?”老妪的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她那只独眼在沈喻然脸上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货呢?”
沈喻然喉结动了动,压下胃部的不适,指了指板车。
老妪提着灯笼走近。
她没有直接掀开草席,而是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在席子外沿着轮廓按压、摸索,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毛。
片刻,她收回手:“还算囫囵,解开看看。”
沈喻然沉默地解开麻绳,掀开草席一角。
那具蜷缩的、僵硬的尸体暴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青白的皮肤,模糊的面容。
老妪凑得很近,独眼仔细地检视着,尤其看了看脖颈、胸口和四肢关节,又用一根细木棍拨开死者破烂的衣襟,检查躯干。
“嗯……死了大概两三个时辰,身上没见着明显标记,还算新鲜。”她喃喃自语,然后抬眼,“三两银子。”
沈喻然想起孙不二说的“三五两”,知道这婆子压了价。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孙先生说过,这样的,值五两。”
老妪那只独眼微微眯起,盯着沈喻然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黑的牙齿,像是在笑,却无比瘆人。
“小子,规矩是规矩,但货也要看品相。你这具,饿死的穷鬼,身上榨不出二两油,三两顶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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