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好的青玉镇纸砸在光可鉴人的青砖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是奏折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周和泽站在御案后,明黄色的龙袍因胸膛剧烈起伏而微微颤动。
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容,此刻却因震怒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要喷火。
“跑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得可怕,“三百府兵,层层围困,你告诉朕——谢玉成跑了?!”
御书房内,刘景同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如筛糠。
他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国舅爷的威风。
“陛、陛下息怒……”刘景同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谢玉成狡诈如狐,重伤之下竟还能……还能从密道逃脱。臣已命全城搜捕,封锁各门,他绝对逃不出京城——”
“废物!”周和泽一脚踹翻身旁的紫檀木花架,盆栽应声碎裂,泥土四溅。
“刘景同,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还密道?那谢玉成分明是光明正大被人就走的。”
刘景同吓得几乎瘫软,连连磕头:“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实在是那谢玉成太过奸猾,他、他定是早就谋划……”
“早就谋划?”周和泽冷笑,一步步走下御阶,龙靴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呵。谢家军!”
刘景同脸色煞白:“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可能……”
“够了。”周和泽抬手打断,眼中寒光凛冽,“朕不想听这些。谢玉成必须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让他逃出京城,回到北境——”
“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刘景同浑身一颤。
谢玉成在北境军中的威望,他太清楚了。
哪怕如今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只要那人还活着站在北境土地上,振臂一呼,十万边军恐怕仍会应者云集。到那时……
“臣明白!”刘景同重重叩首,“臣已加派人手,悬赏万金,活捉谢玉成者封千户,取其首级者赏五千金!京城内外,水路陆路,皆有布控,他插翅难飞!”
周和泽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转身,重新走上御阶。他背对着刘景同,声音听不出情绪。
“贵妃近来身子不适,你既为国舅,也该多进宫探望,宽慰亲姊。”
刘景同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要他去找姐姐刘贵妃讨主意,或者说,借贵妃之力在皇帝面前转圜。
“臣……遵旨。”他小心翼翼应道,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滚吧。”周和泽挥袖。
刘景同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御书房。门刚关上,就听里面又传来瓷器碎裂之声。
钟粹宫,贵妃寝殿
鎏金熏炉里飘出缕缕苏合香,却压不住殿内凝重的气氛。
刘贵妃斜倚在湘妃榻上,一身胭脂红绣金凤宫装,云鬓高绾,珠翠环绕。
容貌娇艳,此刻却柳眉紧蹙,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刘景同跪在榻前,将御书房之事一五一十道来,末了哭丧着脸:“姐姐,这次陛下是真动了怒,您可得帮帮弟弟啊!”
“帮你?”刘贵妃冷笑一声,团扇“啪”地合上,“三百人看不住一个重伤的谢玉成,你让本宫怎么帮?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本宫去说情,岂不是自讨没趣?”
“可、可若真让谢玉成逃了,回到北境……”
刘景同急道,“咱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可就前功尽弃了!姐姐,您想想,若谢玉成翻身,查出当年北疆粮草案的真相,那咱们刘家——”
“住口!”刘贵妃厉声打断,美目扫向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都退下。”
待人尽数退出,殿门关上,她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这种话也敢在外头说?你是嫌命长吗?”
刘景同缩了缩脖子,却仍不死心。
“姐姐,事已至此,唯有尽快除掉谢玉成,永绝后患。陛下虽怒,但心中也怕谢玉成活着。咱们只要拿出‘必杀’的姿态,陛下那里……总有转圜余地。”
刘贵妃沉默片刻,重新展开团扇,慢条斯理地摇着:“悬赏令发了?”
“发了,万金悬赏。”
“不够。”刘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加一条:凡提供线索者,赏千金;凡隐匿不报者,以同罪论处,另外……”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动用‘影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记住,必须是‘尸’。”
刘景同瞳孔一缩。“影卫”是刘家暗中培养的死士,专司见不得光的事。动用他们,意味着此事已无退路。
“可若被陛下察觉……”
“陛下不会察觉。”刘贵妃淡淡道,“陛下只要结果。至于过程……本宫自有分寸。你下去安排吧,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刘景同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明白了。”
他退出殿外,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姐姐说得对,这是最后的机会。
若再失手……
他咬咬牙,快步离去。
殿内,刘贵妃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手中团扇越摇越急。
谢玉成……谢家就像一道影子,死死缠着刘家。
三年前北疆那场大败,三万将士埋骨黄沙,正是她刘家一脉运作粮草、延误军机所致。
本以为借刀杀人,将罪名全扣在谢玉成头上便可高枕无忧,谁知那人命硬如铁,重伤被俘竟还能逃回大梁。
“谢玉成啊谢玉成,”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若乖乖死在北漠人手里,该多好。”
玉极殿
暮色初临,宫灯次第点亮。
皇后林映雪正坐在窗下绣一幅寒梅图,她穿着月白色常服,未戴凤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青丝。
“娘娘,”贴身宫女秋月匆匆进来,神色紧张,“陛下往这边来了,脸色……很不好。”
林映雪手中针线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穿针引线:“知道了。备茶吧,要陛下常喝的云雾。”
“可陛下看起来像是动了大气,会不会是……”秋月欲言又止。
林映雪抬起眼,眸光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去吧。”
第24章 悬赏追捕
秋月只得退下。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林映雪放下绣绷,起身整理衣襟,刚要行礼,周和泽已大步踏入殿内,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都退下。”他看也不看林映雪,直接下令。
宫女太监们慌忙退出,殿门轻轻合上。
周和泽这才转身,目光如刀,直刺向林映雪:“皇后可知,谢玉成跑了?”
林映雪维持着半福的姿势,闻言缓缓直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
“谢将军……逃了?臣妾深居宫中,未曾听闻。”
“未曾听闻?”周和泽冷笑,逼近一步,“朕怎么听说,三日前谢玉成被押入刘府那夜,你宫里有人往宗正寺递过消息?”
林映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明察。臣妾体弱多病,久不问外事,宫中下人往来走动,亦是常情。若真有人递消息,臣妾必严查不贷。”
“常情?”周和泽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林映雪,你当朕是傻子吗?谢玉成与你青梅竹马,他如今逃了,你敢说与你毫无干系?”
手腕被攥得生疼,林映雪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抬眼,直视着周和泽怒意翻涌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
“陛下,谢玉成是朝廷的将军,是陛下的臣子。他若有罪,自有国法处置,他若逃亡,自有官府追捕。”
“臣妾一介妇人,久病缠身,连这玉极殿都出不得几步,如何能插手外朝之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还是说,在陛下心里,臣妾始终是那个……需要防备的外人?”
最后一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周和泽汹涌的怒意。他盯着林映雪苍白却平静的脸。
忽然想起,他们曾并肩站在梅树下,她说:“阿泽,若你为君,我必竭尽全力,助你守这江山。”
后来他成了皇帝,她成了皇后,林家助他登基,他亦忌惮林家的权势。他纳刘氏为妃,扶持刘家制衡林家。
再后来,她病了,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而他,渐渐习惯了没有她的朝堂,也习惯了刘贵妃的娇媚和顺从。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
周和泽松开了手。
林映雪白皙的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深深的红痕。
他转过身,声音里的怒意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某种复杂的情绪。
“谢玉成若回北境,必生大乱。北漠虎视眈眈,朝中……也不安宁。”
他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不能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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