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映雪轻轻揉着手腕,垂下眼睫:“陛下是天子,自有决断。臣妾只愿陛下……莫要被蒙蔽了双眼,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周和泽猛地回头:“你什么意思?”
“臣妾没什么意思。”林映雪福身,“只是想起谢家世代镇守北疆,退北漠三百里。这样的人,若真是通敌叛国之徒……那这朝堂之上,还有谁可称忠臣?”
殿内一片死寂。
周和泽死死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外表,看穿心底真实的想法。
许久,他才缓缓道:“皇后是在指责朕,忠奸不分?”
“臣妾不敢。”林映雪低头,“臣妾只是想起旧事,一时感慨,陛下恕罪。”
又是一阵沉默,暮色渐深,宫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
最终,周和泽拂袖转身:“你好生养病吧。后宫不得干政,这句话,皇后应该比朕更清楚。”
“臣妾谨记。”林映雪恭送。
周和泽大步离去,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夜风。
林映雪保持着福身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才缓缓直起身。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脸上平静无波,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秋月。”她轻声唤道。
秋月连忙进来:“娘娘。”
“本宫记得,库里还有几株老山参。”林映雪淡淡道,“明日送去太医院,就说本宫赏的,让他们好生研配,以备不时之需。”
秋月一愣:“娘娘,您的身子……”
“照做便是。”林映雪打断她,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京郊,再往北,是连绵的群山,是谢玉成可能逃亡的方向。
“这宫里宫外,需要‘备不时之需’的人……还多着呢。”
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陈旧褪色满是血迹的平安符,是很多年前,谢玉成出征前,她为他求来的。
后来他回来了,身上添了新伤,眼里多了风霜。
再后来,他成了威震北境的镇北将军。
最后……他成了叛国通敌的逃犯。
而她也被困在这深宫之中,活得像个死人。
他们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个地步的?
究竟是权利动人心,还是那个人从未变过?
窗外的风,似乎更冷了。
林映雪闭上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玉成哥,你可一定要……逃出去啊。
……
沈喻然和谢玉成不知京城里的种种。
两人在孙不二的安排下,在崖洞中安心养伤。
孙不二不知从哪弄来些破旧但厚实的被褥,又给了些粗粮、肉干和药包,便让他们在此安心养伤。
沈喻然左臂的骨裂,在孙不二粗糙却有效的手法固定下,配合着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草药,疼痛一天天减轻,肿胀也渐渐消退。
而谢玉成……不愧是征战多年的将军,身体素质简直就是天花板。
他的恢复速度,让来自现代、见惯了精密医疗的沈喻然,几乎要怀疑科学。
那么重的伤,他恢复的比沈喻然还好,还快。
在现代医学标准下,这种伤势就算立刻送进ICU,能否活下来都是未知数,更别提后续漫长的感染风险、功能恢复和复健。
可谢玉成呢?
搬到崖洞的第三日,他已经能在沈喻然搀扶下,勉强坐起小半个时辰。
第五日,他能自己靠坐在洞壁,用没受伤的右手,就着冷水啃干硬的饼子。
第十日,他开始在洞内缓慢踱步,每一步都扯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坚持走完十圈、二十圈……
第十三日,当沈喻然一觉醒来,竟看见谢玉成站在洞口处,微微活动着受伤的左肩!
沈喻然暗中感慨,这就是古代将军的含金量吗?
当真……恐怖如斯……
第25章 康复
虽然动作极其缓慢克制,脸色也因疼痛而发白,但那确确实实是自主活动!
“你疯了?!”沈喻然吓得差点从草铺上跳起来,“伤口还没长好,乱动会撕裂的!”
谢玉成转过头,额上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烁,眼神却清明坚定:“不动,筋挛缩,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我有分寸。”
他说有分寸,就真的是有分寸。
沈喻然很快发现,谢玉成的“活动”绝非蛮干。
他有一套极其系统、甚至堪称严苛的恢复方法。
从最细微的指尖抓握开始,到手腕转动,再到肘关节屈伸,最后才是肩部的微幅活动。
每一步都控制在疼痛可忍、又恰好能刺激恢复的临界点上。
更让沈喻然惊讶的是谢玉成的身体。
那些狰狞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
新生的肉芽组织鲜红健康,没有半点感染迹象。
他消瘦得厉害,肋骨根根分明,可肌肉线条依旧清晰,每一次呼吸,胸膛与腹肌的起伏都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沈喻然曾趁谢玉成睡着或者复检时偷偷观察。
这个男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除了新添的重伤,更多的是各种陈年旧疤。
刀伤、箭痕、灼疤、还有疑似野兽利爪留下的撕裂痕迹……纵横交错,记录着一场又一场生死搏杀。
这就是……常年征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身体吗?
沈喻然第一次对“将军”这个词有了具象的认知。
这不仅仅是官职,更是一种将肉体锤炼到极致的生存状态。
“看够了?”谢玉成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沈喻然吓了一跳,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我、我就是……”
“无妨。”谢玉成睁开眼,侧头看他,眼中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吓着你了?”
“有点。”沈喻然老实承认,“你这伤……好得太快了。”快得不科学。
谢玉成沉默片刻,缓缓道:“在北疆,受了伤,要么快点好,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而且,孙不二和你的药……不一般。”
这倒是。沈喻然想起那些味道古怪、效果却好得出奇的药膏和汤剂。
孙不二每天都会来一次,检查伤势,放下新的药包和食物,话不多,偶尔会跟谢玉成低声交谈几句。
沈喻然隐约猜到,谢玉成正在用他知道的那些“秘密”,与孙不二进行着某种交易。
“你也好多了。”谢玉成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夹板上,“再过几日,可以拆了。”
“真的?”沈喻然眼睛一亮。虽然疼痛减轻,但被固定着实在不方便。
“嗯。”谢玉成点头,“不过拆了也不能乱动,得慢慢练。”他忽然问,“你从前……没受过伤?”
沈喻然一愣,随即苦笑:“最多磕破皮,摔个跤。这种断手断脚的事……想都没想过。”
他生活的那个世界,安全得近乎温床。
谢玉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再问什么。
日子继续。谢玉成的恢复速度越来越惊人。到第十五天时,他已经能活动自如。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显然元气大伤,不是短时间能补回来的。
沈喻然的夹板也拆掉了,谢玉成教他一些极轻柔的活动方法,又让他用右手按摩左臂肌肉。
“慢慢来。”谢玉成说,“急不得。”
按摩的动作一顿,这人对自己的身体是恨不得一天就恢复好,对他倒是慢慢来。
两人常常在狭小的洞内活动,谢玉成也会教沈喻然一些简单的躲避攻击动作。
活动累了,两人就并排躺在草甸子上。
有时候谢玉成会讲些北疆的见闻,不是战事,而是那里的风土人情,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沈喻然也渐渐会说些自己世界的趣事,当然,隐去了穿越和系统的部分,只说是“海外番邦”的奇闻。
这种平静,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喘息。两人心知肚明。
第二十五天,谢玉成做了个让沈喻然心惊肉跳的举动。
他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在洞口空地上,缓慢而认真地,练起了最基础的枪术架势。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他的动作因疼痛而变形,呼吸粗重,却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转身、踏步、刺击。
沈喻然想劝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懂了谢玉成眼中的东西。
那不是逞强,是准备。
这个男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的身体,该起来了,还有仗要打。
那天傍晚,孙不二来了,带来了更多的食物和药,还有……消息。
“京城悬赏又加了。”孙不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活捉谢玉成,赏金两万,封万户侯;取其首级,赏金一万,封千户。提供线索者,赏千金;隐匿不报者……诛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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