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如水,看似散乱无章,实则自有流向。”
陆辞一边标注,一边对看得目瞪口呆的沈喻然低声解释。
“茶馆酒肆,三教九流汇聚,是信息最芜杂也最真实之处。关键在于,如何从中筛出有用的‘沙金’。”
沈喻然:“……”
道理是这个道理,我们也是这么做的,但你这信息的量也太大太细了。
沈喻然觉得,陆辞这人,要是在乱世,怎么着也是个榜上有名的谋士。
对于聪明人,沈喻然向来是报以最崇高的敬意,顺便感慨一下,有大脑加入的感觉真好。
陆辞的手段不止于“听”。
比如:替某个被地痞勒索的小贩解围、给某个急于脱手赃物的盗贼指了条“安全”的销赃门路、甚至“无意间”点破某个行商货物中的以次充好,帮其避免了更大损失……
更重要的是,陆辞竟然真的在半个月内,拿到了几个关键的情报点。
一个是县衙负责采买的小吏,贪杯好赌,陆辞通过一场“意外”的赌局“输”给他一笔不大不小的钱。
又“不经意”透露了点“内部消息”帮他免了次小麻烦,如今已能定期从他那听到些衙门口的动向。
一个是码头苦力头子,为人仗义但家贫母病,陆辞让赵破虏暗中“帮”他解决了两个抢地盘的混混。
又借沈喻然之手“偶然”赠了些对症的药材,如今码头上来往的陌生面孔、可疑货物,都难逃此人的眼睛。
还有一个,竟是邱县最大青楼“倚翠楼”的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
陆辞如何搭上这条线,沈喻然不得而知。
只知那婆子偶尔会送来些用暗语写就的纸条,内容往往涉及县城里有头有脸人物的隐私秘闻,价值极高。
陆辞通过几次看似不经意的“帮忙”,让沈喻然的茶馆成为邱县,最受欢迎,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陆辞迅速在邱县市井中建立起莫名的信任,邱县的百姓们都觉得这个新来的说书先生,路子野,消息灵通,为人还算公道。
于是,主动找上门“聊聊”的人多了起来。
至于谢玉成,茶馆有了陆辞之后,他带着赵破虏就离开了,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做什么。
沈喻然没去管,他对于谢玉成的要求很低,人活着,别缺胳膊胳少腿就行。
这日打烊后,沈喻然在擦拭桌子,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陆辞。
“陆大哥,你这些……本事,都是跟你父亲学的吗?”
他实在好奇,一个监察御史的公子,怎会对市井江湖、情报网络如此精通。
陆辞笔下未停,只在账册上记下一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家父教我读书明理,观事察人。至于这些……”
“是陆家倒后,5年流亡,用血和教训换来的。不会这些,我活不到今日,更遇不到你们。”
沈喻然心中一凛,不再多问。
这就是环境的重要性吗?
想他沈喻然在现代也算小有名气。
穿越之后也有系统傍身,但论起在这世道的生存智慧和对人心的把握,与陆辞相比,简直稚嫩如孩童。
“陆大哥,我想和你学。”
沈喻然这句话说出口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穿越至今,虽有系统这个“外挂”,但大多时候都是被动应对。
真正主动想要去学习、去融入这个陌生而残酷世界的生存法则,这还是第一次。
陆辞笔下未停,只在账册上记完最后一笔,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喻然脸上。
“学什么?”陆辞问,声音依旧不高,带着惯有的温和。
沈喻然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学什么?
学那些神乎其技的情报收集?
学那些洞察人心的算计?
学如何在绝境中周旋求生?
似乎都太大了,也太虚了。
见沈喻然陷入思考,陆辞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学怎么……活下去,学如何不拖后腿。”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低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挫败。
第52章 拜师
“想学,是好事。”
“但你要想清楚,我教你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也不是经世济民的圣贤道理”
“是刀口舔血的算计,是泥泞里打滚的眼力,是时刻悬着脑袋的谨慎。学会了,未必能保你富贵平安,反而可能让你看到更多黑暗,背负更多心思,甚至……更接近危险。”
陆辞顿了顿,看着沈喻然微微绷紧的脸:“即便这样,还想学吗?”
他看得出来,沈喻然过去一定被保护的很好,不是指锦衣玉食的骄纵,而是一种对世界基本善意和秩序的信任。
青年身上带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活力。
说句不客气的,哪怕是在逃亡之前的他,也从未见过谁身上有这样的活力。
沈喻然就像一簇微弱却明亮的火苗,在这个灰暗世界,显得突兀,也同样……耀眼。
陆辞并不讨厌沈喻然身上的这点特质。
甚至觉得,在这条越走越黑的复仇路上,这样一簇始终明亮的灯火,或许能时刻提醒自己,前行的目的不仅仅是坠入更深的黑暗。
正因为如此,陆辞才要把话说透,复仇这条路,不好走,也太过黑暗。
他教的东西,沾着血,带着泥,学不好会死,学得太好,就一定会丢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陆辞不希望有一天,青年身上的光消失,变得和他们一样麻木不仁、一样的行尸走肉。
沈喻然不知道陆辞心中的思量,只以为陆辞在考验自己。
“陆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未来的路一定很危险。”
“但是……”
沈喻然迎上陆辞的目光,眼神坚定,丝毫没有动摇。
“我不想每次出事,只能躲在你们身后,或者……只能指望运气。”
“我知道,我现在有很多不懂,像是个睁眼瞎,但我能学,我只是……不想当累赘。”
“累赘”两个字,沈喻然说得很重。
国公府里的无力、鬼市里无措、面对追兵时的无力……这些记忆像是荆棘始终缠绕在沈喻然心上。
午夜梦回,沈喻然也会梦到赵破虏没有出现,他和谢玉成被乱刀砍死。
在鬼市没有遇见孙不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重伤的谢玉成死去。
也会梦见,在那个漆黑的地下溶洞里,如果没有系统,他和谢玉成真的能逃脱追捕吗?
沈喻然不知道,但他知晓,系统的存在确实给了他一些依仗。
但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真实而残酷的生死较量中,光靠那点“外挂”和一腔孤勇是远远不够的。
陆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受到沈喻然话语里的真诚,以及那份急于摆脱无力感的迫切。
这是好事,怕的从来不是弱小,而是甘于弱小。
“即便可能要……做些违背你本心的事?”
陆辞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划开表象。
沈喻然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起了化骨池边独眼婆子的目光,想起了地下溶洞被追杀的绝望,也想起了那具只要三两银子尸体。
他的“本心”在这个世界,早已被迫做出了妥协。
“如果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我可以。”
陆辞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懂得审时度势,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线,这比盲目的热血或虚伪的清高更有价值。
“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茶馆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旧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陆辞走回来,将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本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的手抄册子,还有一些零散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以及几块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图的碎布。
“这些,是我流亡这五年,断断续续记下的。”
“有沿途州府的地理、物产、势力分布。有各地官场、军中、江湖中一些人物的脾性、好恶、关系网。有常见的黑话、切口、暗记。”
陆辞用手指点了点那些册子和纸条,“还有些……保命和害人的小手段。”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菜谱,但内容却让沈喻然心头一跳,保命和害人的小手段……
陆辞拿起最上面一本薄册子,封面没有字。
“从最简单的开始。这是京城三百里内,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势力图,以及他们之间的恩怨、利益勾连,三天之内,背熟。”
“这些是近三个月,各地发生的、可能与朝局变动、追捕我们相关的风声传闻,以及我的一些推断。每天看十条,告诉我你从每条里能看出什么,我又看出了什么。”
沈喻然看着那厚厚的册子,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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