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故人重逢
“是你们！”
沈喻然失声惊呼，脸上原本伪装的不耐烦被惊讶取代。
前面一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劲装，外罩同色挡风斗篷，身形颀长挺拔。
面容清俊，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温润如玉，却又深不见底。
而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深色短打、外罩旧皮袄的精悍中年汉子。
这汉子国字脸，浓眉虎目，皮肤黝黑粗糙，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此刻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内。
这两人，沈喻然都认识，一个是当初在国公府后院，掩护他和谢玉成撤退的那个领头的军汉。
一个是数月前，沈喻然在茶馆遇到的说书人，那个为谢家鸣冤的青衫客。
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还在这个时候，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是巧合还是……
一旁的躲藏的谢玉成听出不对，他举起手中柴刀。
冰冷的刃锋紧贴小臂，整个人气息收敛，与黑暗的墙角融为一体，随时准备动手。
青衫客目光温和，目光扫过沈喻然难掩震惊的脸，又掠过身后还在翻滚的锅子。
最后在那微微晃动的、通往后院的门帘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
“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那军汉爽朗的一笑。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玉成攻击的动作一顿，从藏身的阴影中一步踏出，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破虏，是你！？”
谢玉成那双沉静的双眸，此刻剧烈的抖动着，震惊、激动、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滚烫庆幸。
赵破虏猛地抬头，当看清谢玉成那张虽然覆着可怖疤痕、却依然能辨认出轮廓和熟悉眼神的脸时，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虎躯剧震，眼眶瞬间通红。
他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低吼：“将军！末将……末将终于找到您了！”
赵破虏看见心心念念的将军还活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玉成面前。
单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拳，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力道之大，震得地面似乎都微微发颤。
“末将赵破虏，参见将军！末将来迟，让将军受苦了！”
他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愧疚。
谢玉成看着昔日副将，喉头也是阵阵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弯下腰，双手用力将赵破虏从地上搀扶起来。
“起来！快起来！” 谢玉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
谢玉成紧紧抓着赵破虏的手臂，上下打量。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国公府那夜之后，我以为……”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谢玉成眼中的后怕与庆幸清晰可见。
赵破虏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虎目含泪，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上的旧疤都跟着抖动。
“末将命硬，阎王爷不收！那夜混乱，末将趁乱脱身，受了点小伤，藏了些时日。后来……后来凭老侯爷早年留下的暗记，联络上几个散落各地的旧部兄弟，得知少将军可能往南边来了。一路追索，线索时断时续，直到……”
他侧身，看向门口一直含笑静立的青衫客。
青衫客适时的上前一步：“天色已晚，不知可否进去再谈！”
沈喻然连忙侧身让开：“先、先生请进，还有这位大哥……快进来，外头冷。”
几人一前一后的进了茶馆，徐闻一直听着动静，知晓并非追兵，而是故人，亦从后院出来。
一行五人围坐在一起，谢玉成和赵破虏故人重逢的激动，也平复下来。
“在下陆辞见过谢将军！”
谢玉成上下打量他一下，神色微变：“你是监察御史陆文昭之子？”
陆辞露出一抹苦笑：“是，我与将军一样，如今不过是个丧家之犬，亡命之徒罢了！”
此言一出，茶馆内原本因故人重逢而稍显松弛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
沈喻然默默添了水，将炉火烧旺些，映得众人脸上光影跳动。
“陆公子不必过谦，令尊陆文昭陆御史，刚正不阿，忠直敢言，当年‘玄铁案’中力主彻查，不幸……”
谢玉成顿了顿，声音微涩，“陆御史是我辈楷模，亦是谢某敬佩之人。只是不知陆公子……何以沦落至此？又为何会与破虏相遇？”
提及家人，陆辞眉眼间终究难掩沉郁。
“当年，家父蒙难，陆家被抄，我有幸逃脱，不得已流落江湖。”
“数月前潜入京城，本想寻机查探当年旧案线索，却撞上谢家……”
“后来，我在鬼市发现了将军踪迹，可同时也发现了追兵。”
沈喻然一愣，插话道：“当初那个追兵已至的暗信是你扔的？”
陆辞点点点头：“是我，也是我和鬼医挡住了大部分的追兵。”
难怪，当时沈喻然和谢玉成遭遇的追兵只有十几人，原来大部队是被陆辞和孙不二挡住了。
“陆公子，孙先生可还安好！”
不管怎么说，孙不二在沈喻然和谢玉车山穷水尽的时候，给予二人一处暂避之地。
现在又被他们二人连累丢了草庐。
“放心吧！他没事，这次能找到你们，也多亏他给的线索。”陆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他目光扫过沈喻然眼中未褪的担忧，补充道，“孙不二扎根鬼市多年，自有其生存之道。丢个草庐，于他而言，或许只是换个地方重张旗鼓。与其担心他，不如先顾好眼下。”
这人还真是单纯，就孙不二那种稳坐鬼市的老滑头。
他们五个出事了，他都不会出事，与其担心孙不二，还不如担心他们自己。
沈喻然想到孙不二那副万事不挂心、精于算计的模样，确实不像会轻易折在追兵手里的人，心下稍安。
谢玉成深深看了一眼陆辞，抱拳，郑重一礼。
“原来是陆公子与孙先生仗义援手，谢某，感激不尽。”
陆辞侧身，避开这一礼：“谢将军言重了，家父在世时，对，老侯爷与将军亦是敬重。”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冰冷锋锐弧度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更何况，我与将军，同样背负血海深仇，拥有同样的仇敌，帮将军亦是在帮我自己。”
谢玉成心中一震，审视着陆辞。
此子看似温润如玉，谈吐从容，但提及仇敌时那一闪而逝的锐利杀意，却如出鞘寒刃，不容小觑。
心中对陆辞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人不仅有其父的铮铮风骨，更有谋略与胆识。
第51章 陆辞入伙
沈喻然那间小小的茶馆，自打多了陆辞和赵破虏两人，仿佛凭空被塞进了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
对于新加入的陆辞，沈喻然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聪明绝顶”了！
并非锋芒毕露的夸夸其谈，也非故弄玄虚的故作高深，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洞察、筹谋与近乎本能的信息处理能力。
这并不是说其他人不聪明，而是术业有专攻，只能说陆辞在情报这一块，是把好手。
他来了不过半月，就将邱县这个位于南北要冲、鱼龙混杂的偏僻小城的繁杂信息网彻底掌握在了这间不起眼的茶馆中。
起初，沈喻然还有些担忧。
两个陌生面孔，尤其赵破虏那彪悍的军汉气质，会不会引人注目？
但陆辞很快打消了他的顾虑。
赵破虏换下了那身惹眼的短打皮袄，穿上了徐伯不知从哪儿倒腾来的粗布褂子，脸上抹了些锅灰。
收敛了行伍气息，往茶馆后院劈柴担水，沉默寡言，活脱脱一个投亲靠友、老实巴交的远房表亲。
若非深知底细，连沈喻然都差点信了。
后来，沈喻然才知道，他们打仗时，也需要乔装打扮打探消息，所以谢玉成的亲卫都会伪装。
这些伪装也不是太精细，但骗过一些没经过训练人的眼睛，已经足够了。
而陆辞，则完美地融入了茶馆说书人的角色。
他本就气质温润，谈吐文雅，时不时说上一段野史轶闻或地方风物，竟也引得茶客驻足，赚几声喝彩。
他从不主动打探，只是听——听茶客们的闲聊抱怨，听行商们的旅途见闻，听衙役差官酒后偶尔的牢骚，甚至听街坊邻里间的鸡毛蒜皮。
沈喻然之前也是这样收集信息的，也就没有太在意。
直到某天打烊后，陆辞在油灯下。
用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勾勒出邱县的人物关系、利益纠葛、势力分布，甚至官府例行巡查的漏洞、几家大户护院的换班规律、黑市掮客的活动范围……
那些看似无关的只言片语，经他抽丝剥茧、交叉印证，竟拼凑出一幅清晰而隐秘的邱县生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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