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居然迫不及待地咬钩,将“天火”神化,将胡拓捧上神坛。
幕后之人,便利用他对“天火”的神化,在太庙祭坛下埋下同样的“天火”,在他最得意、最想展示“天命所归”的时刻,引爆。
用他亲手捧起的“神迹”,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
而能有如此布局能力,能如此了解他,能同时操控北境军,还恨不得他死的人……
只有一个。
谢、玉、成!
那个他以为只能躲躲藏藏、苟延残喘的废物。
周和泽的眼中,射出两道寒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身影。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计谋!
原本以为谢玉成是穷途末路的丧家犬,原来,自己才是那只被暗中窥视、一步步引入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
他还是小看了谢玉成,小看了曾经那个只会打仗的人,没想到现在居然也会卖弄阴谋。
除了谢玉成?还有谁在帮他?
胡拓?还是朝中的朝臣?抑或……林家?
“陛下……陛下息怒啊!龙体要紧!”赵德全见他神色狰狞,浑身颤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
“京中如今如何了?”
赵德全面如死灰,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带着恐惧和哭腔。
“陛下已经昏迷三日,那日景象,大半个京城都看见了……消息根本压不住,如今……如今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说什么?!” 周和泽每听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
“说……说陛下……失德,触怒上天,故降下天罚……”
“说那北境天火是真祥瑞,陛下德行不足以承受,反招灾祸……”
“还有……还有更不堪的……”
“说胡拓将军,是……是真命所归,上天赐下辅佐……拨乱反正的……”
“够了!” 周和泽暴喝一声,却又引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丝。
这一局他输了,但他还没输掉整个棋盘。
他依旧是皇帝,只要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就有翻盘的实力。
周和泽缓缓松开手,染血的画卷飘落在地。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带着浓重药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赤红未退,却多了几分沉静的狠厉。
谢玉成,你以为你赢了?鹿死谁手还未知!
周和泽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已经平稳下来,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和森寒的杀意,
“赵德全。”
“奴才在!”
“传朕口谕……”
然而,不等他开口,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内阁首辅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第84章 终成笑柄
“陛下!您终于醒了……臣有事禀报。”
内阁首辅带着几名大臣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扑倒在御榻前,一个个脸色惨白,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
周和泽一愣,原本的命令被咽了回去,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
目光阴沉地扫过平日里养尊处优、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大臣。
“何事如此惊慌?朕还没死,你们倒是先哭灵来了?”
内阁首辅高鸿卓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惊恐。
“陛下!不是臣等无状,实在是……实在是宫外……宫外乱了啊!”
“乱?宫外怎么了?”周和泽冷笑一声,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天塌了?”
“陛下,并非天塌,那日祭天……那场‘神火’,百姓们都传遍了!”
“说是……说是上天震怒,降下天谴!”
“如今,国子监监生,还有各部言官,以及之前观礼的百姓被囚,他们的家眷要求放人,把午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打着白帆,抬着先帝的灵位,口口声声说陛下……说陛下失德,引来了天罚,要……要陛下下罪己诏,以安天心!”
“什么?!”周和泽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
大梁建国以来已有百年,从未有皇帝下过罪己诏,如今却……
周和泽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奇耻大辱!滑天下之大稽!
“反了……都反了,禁军何在?羽林卫何在?!给朕把他们统统拿下!格杀勿论!”
“陛下!不可意气用事啊!”高鸿卓猛地叩首,声音凄厉。
“那些人中有功名在身的监生数百,言官清流数十,更有众多百姓家眷……若是动用刀兵,强行驱散甚至……必将酿成泼天大祸!史笔如铁,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啊!”其他官员也连连叩首。
“泼天大祸?” 周和泽怒极反笑,眼神阴鸷,“他们聚众逼宫,抬着先帝灵位逼迫当朝天子,这就不是泼天大祸?!”
“朕看他们是存心要乱朕的江山!朕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陛下!” 另一位大臣也颤声劝道,“民心似水,宜疏不宜堵啊!如今‘天罚’流言汹汹,若再以血腥手段镇压请愿士民,恐……恐天下离心,那十六字箴言,岂非……更要被人信以为真?”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周和泽燃着熊熊怒火的理智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何尝不知,只是周和泽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这分明是谢玉成给他设下的连环毒计!
先用“天罚”毁他威望,再煽动无知愚民和迂腐书生来逼宫,就是要让他进退维谷。
若他强硬镇压,便是“暴君无道”,坐实失德之名;
若他屈服……那更是奇耻大辱,皇权扫地!
“罪己诏?”周和泽咀嚼着这三字,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讥笑,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朕乃天子,代天牧守,何罪之有?朕若下诏,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朕真的失德?”
“陛下,当务之急是平息事态。罪己诏……或可暂解燃眉之急。只需在诏书中陈明‘天象示警,朕心惕然’,承诺修德省身,安抚百姓,并不需言及具体过失。”
“如此一来,既可安抚宫外众人,彰显陛下虚怀纳谏之德,又能将‘天罚’之论,引向‘上天警示,君臣共勉’,或可……化解此次危机。”
“化解?” 周和泽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朕若下了这罪己诏,便是向天下承认那场火是天谴,是朕失德所致!”
“从此以后,朕还有何面目立于天下?还有何威仪统御万方?那些乱臣贼子,岂非更要变本加厉?”
周和泽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伤口崩裂,明黄寝衣又渗出暗红。
太医和内侍慌忙上前,却被他挥手狠狠推开。
“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想让朕下罪己诏?休想!”
周和泽的强硬拒绝,并没有让午门外的喧嚣平息,反而让皇帝“讳疾忌医”、“拒不纳谏”、“无视天意民心”的说法甚嚣尘上。
接下来的几天,聚集的百姓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有更多的士子、小吏、甚至一些低品京官的家眷加入进来。
除了静坐抗议,开始有人高声诵读历代史书中君王因失德而招致灾祸的记载。
有人散发抄录的“太白蚀日”谶言,更有甚者,不知从何处弄来了简单的乐器,奏起哀戚的调子。
禁军和羽林卫手持刀枪,封锁宫门,与人群对峙,防止生乱。
但面对这些手无寸铁、却顶着“忠孝”、“大义”名头的士民。
军官们额头见汗,不敢轻易动作。稍有推搡,便是“官兵殴打忠良”、“皇帝爪牙残害百姓”的哭喊。
不止他们,周和泽因为伤势不能上朝。
以清流言官为首,部分翰林、御史,甚至一些重臣,直接在周和泽寝殿外长跪不起。
联名上书,痛陈利害,言辞从最初的委婉含蓄,逐渐变得直白甚至尖锐。
几乎是指着鼻子要求皇帝顺应“天意民心”。
眼看着事态愈演愈烈,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或忠于皇帝的大臣也暗暗心惊。
也开始明里暗里的劝诫,希望皇帝能做出让步,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以免酿成不可收拾的巨变。
周和泽躺在病榻上,每日听着赵德全低声汇报报宫外的情形、朝中的议论。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孤岛之上,四面楚歌。
多少次他都想不管不顾调遣军队将那些该死的蝼蚁直接镇压,但残存的理智,又让他投鼠忌器。
一旦开了这个头,他“暴君”“帝德有愧”的名头就会死死挂在他头上。
而这是谢玉成最想看到的,可若是让他下罪己诏,周和泽又如何甘心?
宫外,民怨如沸水,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激进的监生以头抢地,血染宫门,指责皇帝“逆天而行”。
宫内,周和泽大发雷霆,摔碎了无数珍玩,可换来的却是大臣们更密集的跪谏和宫门外更汹涌的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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