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越是挣扎,“民意”的丝线就勒得越紧。
第85章 罪己诏
第七日,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整个京城。
午门外,许多坚持跪请的士民被淋得透湿,却仍不肯离去。
雨幕中,不知是谁领头,唱起了一首暗含讽喻的民谣,歌声在雷雨声中飘摇。
周和泽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
唯有眼中那簇不甘和愤怒的火焰仍在跳动,此刻的周和泽哪里还有一国天子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厉鬼现世。
赵德全悄无声息地进来。
周和泽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的问道。
“情况如何?那些人还在唱?”
赵德全跪行至榻前,浑身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湿冷寒气。
“回陛下……”赵德全的声音有些发颤,“午门……午门那边,人不但没散,反倒……更多了。”
“还有诸位大人,都在殿外跪着呢。说是……若是陛下再不肯下罪己诏,他们便长跪不起,直到……直到皇上回心转意。”
周和泽原本搭在锦被外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还有……”赵德全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宫外……出事了。”
“不知道是谁竟然把前朝太祖皇帝当年下的那份《旱灾罪己诏》给抄录了千百份,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甚至有人混进了皇城根儿下的茶楼酒肆,当众诵读。”
“百姓们……百姓们都在传,说太祖爷当年尚且能为了几棵旱苗下诏罪己,如今陛下却为了面子置天下于不顾……”
“砰!”
一只缠着纱布的手猛地砸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混账,他们都在逼朕,朕……咳咳……”
周和泽嘶吼,可话还没说完,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腥甜的血沫。
赵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龙体要紧!”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周和泽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若不下罪己诏,则人心皆失,若是下罪己诏,则皇权蒙羞。
“谢玉成……你当真是好手段!这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啊!”
周和泽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他不甘心!
他贵为天子,九五之尊,怎么能被一个武夫,一群刁民逼到这步田地?他要下罪己诏?他要向这些人低头?!
“传朕旨意,”周和泽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闪烁着疯狂而狠戾的光芒,“命京畿大营统领,带兵三千,给朕……”
“陛下,万万不可啊!”
赵德全跪在地上,连忙劝诫道。
“嘭”一只药碗砸在赵德全头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但赵德全丝毫不敢动。
“赵德全,连你也要忤逆朕!”
“陛下,老奴不是忤逆您,请容老奴斗胆说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您身子骨要紧,这天下……终究还是陛下的。”
“只要您下了这诏,平息了民愤,待您龙体康复,这账……咱们慢慢算啊!”
赵德全浑身一哆嗦,不敢接话。
寝宫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琉璃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刻周和泽才发现引以为傲的皇权,在这铺天盖地的民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周和泽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他不是输给了天罚,也不是输给了谢玉成。
他是输给了自己。
输给了自己的狂妄,的自以为是。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
周和泽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和狠戾褪去,只余深不见底的幽暗。
“赵德全,传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下、罪、己、诏。”
赵德全连忙应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去取笔墨。
周和泽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赵德全拦住:“陛下,您身子弱,口述便是,老奴代笔!”
周和泽没有坚持,他确实没有力气了。
他靠在迎枕上,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棂,望向那阴沉的天空,声音冰冷而机械。
“朕以凉德,恭膺天命,郊坛失火,神人共愤,此皆朕之过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周和泽心口剜下的肉,带着血淋淋的耻辱。
“……朕当避殿减膳,大赦天下,以谢神灵,以安黎庶……”
写罢,周和泽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玉玺落下,红印如血。
“宣……宣读诏书。”周和泽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他们……都滚。”
“奴才……遵旨。”赵德全声音发颤,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殿外,雨过天晴,一道阳光刺破乌云,照在跪了一地的大臣身上。
当赵德全尖细的声音念出“罪己诏”三个字时,原本死寂的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周和泽躺在黑暗的寝殿中,听着那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嘴角勾起一抹凄厉而狰狞的笑意。
谢玉成,你赢了这一局。
但朕发誓,这道诏书上的每一个字,朕都要用你和那群贱民的血来洗刷。
这局棋,还没完,该我下子了!
“影七。”
“主子,属下在!”
“去彻查宫内和外面那些人,有可疑的相关人等,给朕秘密抓起来,仔细审!撬开他们的嘴!”
“第二,给胡拓下旨,让他回京,就说朕要设宴犒赏三军,庆祝这次大胜。”
周和泽不知道胡拓是否参与了这个局,他可以将胡拓捧起来,但他决不允许胡拓成为第二个谢家。
“第三,传朕密令……”周和泽眼中闪过一丝更加阴鸷的光芒,“动用北境军中的那颗暗子,让那个人查清楚谢玉成究竟在不在北境,还有,不管用什么办法,让北境军……乱起来。”
“若是谢玉成出现,不计手段,不计方法,不计代价,杀无赦。”
让北境军乱起来!他就不信,谢玉成会丢下北境军不管。
“还有,”周和泽疲惫地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力气,但话语中的寒意不减。
“给朕盯死林家,林如海那个老狐狸,这次就算他没直接插手,也定然在暗中观望,甚至推波助澜。”
“他府上进出的人,他门生故旧的动向,朕都要知道。”
这个老狐狸,事情闹到这一步,他身为一国丞相到现在都没出现,本身就有问题。
“是,属下遵旨。”
寝殿内重归寂静,周和泽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还缠着细布的手指。
这双手,曾经执掌乾坤,生杀予夺。
如今他却被逼得躺在病榻上,写下耻辱的罪己诏。
谢玉成,还有那些贱民,朕的耻辱,要用你们的血来洗!
周和泽的反击,开始了!
第86章 林映雪回来了
玉极殿内。
林映雪端坐镜前,宫女正为她卸下繁复的钗环。镜中人容颜依旧姣好,只是眉眼间那份曾经鲜活的灵动,早已被宫墙岁月磋磨成一片死寂。
“陛下驾到——”
通传声突兀响起,带着不同寻常的急促。
正在给林映雪上妆的宫女手一抖,一支玉簪险些落地。
林映雪却神色未变,只抬手止住宫女动作,平静道:“不必卸了,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鱼贯退出,殿门开合间,周和泽已大步踏入。
“臣妾参见陛下!”
林映雪一身正红色绣金凤朝阳皇后服饰,头戴九尾凤钗,端庄华贵。
她缓缓下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周和泽没有叫她起身,目光阴鸷如深潭寒水。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皇后,你可知罪!”
“臣妾不知,还望陛下明示。”
周和泽盯着林映雪低垂的头,胸口那股浊气翻涌得更厉害,
“不知?朕看你是在装糊涂!”
“谢玉成那个败家之犬,能给他铺路递话、里应外合的,除了你这个青梅竹马,还能有谁?!”
周和泽俯身,一把攥住林映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林映雪,你是朕的皇后!却帮着外人算计朕,你好大的胆子!”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废了你的皇后之位!”
林映雪吃痛,眼神一凛,手腕翻转,狠狠甩开周和泽。
周和泽没想到以往逆来顺受的林映雪会反抗,仓皇之下,竟然被甩退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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