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映雪站起身来,双手放在腹部,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真是被天火砸糊涂了,世人皆知谢玉成谋逆,人人得而诛之。”
“臣妾身为大梁皇后,亦是万万人之上,为何要铤而走险?陛下若以此定臣妾的罪,未免太过儿戏。”
周和泽一愣,神情有些恍惚,这样的林映雪,他又多久见过了?
眼前这个眉目冷冽、甚至敢直接甩开他手的女子,让周和泽熟悉又陌生,仿佛回到了他还是皇子的时候。
那时的林映雪,骄傲,明媚。是丞相嫡女,亦是京城独一无二的明珠。
会在春日宴上拔得头筹,在鞠场上红衣策马。
也会与他辩经论史,眉眼飞扬,言辞犀利,全然不似其他贵女般低眉顺眼。
夺嫡期间,她会为他出谋划策,多少次,亦是林映雪救他于危难之间。
后来呢?
他成了皇帝,然后……亲手折断了她的羽翼。
他用皇后凤冠、用九重宫阙、用所谓的“母仪天下”,用皇权,将她一点点打碎,然后塑造成他喜欢的模样。
温顺、沉默、逆来顺受、以夫为天。
看,连最骄傲的林家女,不也被他打磨成了最合适的后宫摆设。
可现在,曾经那个林家嫡女林映雪好像回来了。
她甩开他手的力道,她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她条理清晰、字字如刀的诘问。
无一不在告诉他,那被深宫岁月掩埋的骄傲与棱角,从未真正消失。
林映雪尖轻轻拂过袖口并不存在的皱褶,姿态从容。
“陛下说臣妾与谢玉成里应外合,可有实证?”
“是截获了密信,还是拿住了传递消息的宫人?亦或是……”
“仅仅因为臣妾幼时的一点情义,陛下便认定了臣妾会为了这,赌上林氏满门、赌上这皇后之位,去行那抄家灭族之事?”
林映雪每问一句,便向前轻迈一小步,语气平和,却步步紧逼。
“至于定罪,呵!”
“本宫是一国之后,是先帝钦点定下的六宫之主,若要定本宫的罪。需人证物证俱全,需经三司会审,需昭告天下以服众。”
“敢问陛下,今日前来问罪,可曾知会宗正寺?可曾告知御史台?可曾……找到哪怕一件,能证明臣妾‘勾结逆臣’的铁证?”
周和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没有实证,只有疑心。
周和泽气急反笑,眼中杀机毕露。
“你以为朕不敢?皇后,你觉得皇后病死重病不治如何!或者皇后耐不住寂寞,被朕当场抓获,最后自缢于宫中?”
“朕要你死,还需要什么证据吗?”周和泽的声音阴森得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林映雪心中发寒,这就是她曾经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良人。
如今这般,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当年是她瞎了眼,竟然没有看出他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陛下当然可以这么做,但是……”
“你刚刚下罪己诏,民心不稳,朝局动荡。如果这时候,皇后突然暴毙,你猜,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他们会不会觉得……这正是‘帝性残暴,帝德有亏’的铁证?”
她每说一句,周和泽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罪己诏一事,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污点,原本尚未稳固的皇位更是雪上加霜。
若此时中宫皇后“暴毙”,无论编造何种理由。
那些本就因罪己诏而暗流涌动的朝堂势力,那些对他登基过程心怀疑虑的宗亲,甚至虎视眈眈的其他皇子遗脉。
绝对会借此大做文章,将那十六字箴言死死扣在他头上。
“你在威胁朕?”周和泽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妾不敢。”林映雪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臣妾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和泽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挥出去。
他死死盯着林映雪,仿佛看到曾经那个冷静的、为他出谋划策的林映雪。
这个认知让他既愤怒,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如今的局势,他动不得她。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周和泽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是忌惮,“皇后果然……心思缜密,深谋远虑,不愧是林相之女。”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仿佛这样能重新找回帝王的威仪。
“朕今日来,原是听说皇后身体不适,特来探望。既然皇后‘思虑过甚’,以致言辞无状,朕看,你还是在这玉极殿好好静养吧。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是要将她彻底软禁了。
“臣妾,遵旨。”
周和泽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陌生,再无半分往日哪怕虚假的温情,随后拂袖而去。
第87章 我要他众叛亲离
殿门在周和泽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林映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妆台。
镜中的女子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劫后余生、浴火重生的火焰。
“秋月!”林映雪下意识的唤道。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林映雪茫然的看了看空旷的大殿,神情有些恍然。
空荡的宫殿里只有她一人,方才那声呼唤,终究是落了空。
是了,秋月已经死了。
那个自小陪在她身边、叽叽喳喳总爱说话的丫头,早在几个月前,就为了护住她,死在了这深宫之中。
一同死去的,还有她腹中未满三个月的孩子。
林映雪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曾孕育过一个新的生命,是她在这冰冷皇宫里唯一的慰藉。
可如今,连那点微弱的希望也被人无情地扼杀。
泪水无声滑落,那是她的孩子,也是周和泽的孩子啊!
可他竟然能如此狠心。
林映雪缓缓直起身子,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
动作粗粝,几乎要擦破皮肤,似乎要将最后一丝软弱彻底抹去。
她现在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林映雪望着漆黑的夜色有些出神,思绪不自觉的想起半月前。
那时宫中因太庙之事乱作一团,玉极殿本就松散的守卫更是趋近于无。
林映雪原本在灯下枯坐,手中摩挲着一件未完成的婴儿小衣,那是秋月终前未能绣完。
然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窗前,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侍卫。
来人一身玄衣,风尘仆仆,只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眼神里盛满了她久违的关切与痛惜。
“映雪。”他唤她,声音沙哑,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她死寂的心湖。
林映雪当时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声音颤抖:“玉成哥哥?”
“是我!”谢玉成拉下脸上的布巾,看着身形枯瘦,面如死灰的林映雪,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痛惜。
他和林映雪自小一同长大,谢家这一代没有女孩,而林映雪是林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
两家又是世交,因此,他和大哥一直将林映雪当做亲妹妹,林映雪也将他们当做亲哥哥。
自从大哥战死,谢玉成待林映雪更是疼爱。
可如今,他捧在手心的妹妹,居然被周和泽那个畜生折磨至此。
谢玉成踉跄两步,却在触及林映雪之前猛地停住。
双手握拳,骨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们……他们竟将你折磨至此?!”
“对不起,映雪,是我来晚了。”
“映雪,我来带你走,趁着宫乱,跟我出宫。”
林吟雪目光空洞,良久才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玉成哥哥,你还活着,真好。”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余一片死寂。
谢玉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突然扫过她手中那件刺眼的、未完成的婴儿小衣,瞳孔骤缩。
“映雪……这是什么?”
原本还一片死寂的林映雪,眼眶中泪水滑落。
“玉成哥哥,秋月死了,被周和泽……杖毙了,我的……我的孩子也没保住。”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只剩下林映雪压抑的抽泣声,和谢玉成陡然沉重粗粝起来的呼吸。
他死死盯着那件小小的婴儿衣物,眼睛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紧握到颤抖的拳头,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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