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那个从小就爱笑爱闹，总是跟在映雪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丫头，被……杖毙？
还有映雪的孩子，他那不知道性别的小侄……就这么没了。
“周……和……泽……” 三个字像是从谢玉成牙缝里生生磨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刻骨的恨意。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身旁的楠木立柱上，沉闷的巨响在寂静中格外骇人，柱子纹丝不动，他的指关节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谢玉成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撑着柱子，高大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微微佝偻。
他想起多年前，映雪还是个明媚少女，秋月也不过是个小丫头，她们在丞相府的后花园里扑蝶，笑声清脆。
那时他和大哥还曾打趣，将来要给映雪找个顶好的夫婿，要让秋月那丫头风风光光嫁出去……
如今，大哥战死沙场，谢家也没了，现在连秋月也被活活打死。
“映雪，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声音嘶哑破碎，猛地转向林映雪，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自责。
“发生什么？” 林映雪重复着，嘴角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因为秋月无意中听到他身边太监要给我下药。”
“因为我是林家的女儿，他不会允许林家的女儿生下孩子。”
谢玉成看着她眼中那片荒芜的恨意。
“跟我走！” 他再次重复，语气带上了一丝哀求，“映雪跟我走，我已经安排好了，你……”
“我不会走的，”林映雪轻轻摇头，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也避开了谢玉成伸出的手。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是梦呓。
“我走了，秋月的仇谁报？我那未出世孩儿的怨，谁来平？林家的未来，谁来顾？玉成哥哥，你告诉我，我走了，我父亲，我林氏满门，会是什么下场？”
她猛地回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谢玉成：“周和泽会放过他们吗？不会！他只会变本加厉！他会说我与人私奔，说我畏罪潜逃，然后以此为借口，将林家连根拔起！”
“玉成哥哥，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一定能活下来，也一定会回来。”
“而我的路，从秋月死的那天，从我的孩子化为一滩血水的那天，我就已经选好了。”
“我要留在这深宫之中，留在周和泽最近的地方，我对他的了解，就是我最有力的武器。
“林家既然能成为辅国大臣，也能成为插在周和泽心口上的一把刀。”
林映雪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知道你带我走，是为我好，但玉成哥哥，我留在宫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我能帮你牵制住周和泽，也能帮你争取我爹的同意。”
“玉成哥哥，我要他众叛亲离，要他疑神疑鬼，要他夜夜难安，要他把欠下的血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她的眼神疯狂而冷静，燃烧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谢玉成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那个需要他们保护、会撒娇会生气的女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谢玉成心痛如绞，却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从小到大，林映雪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谢玉成重重地点点头：“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活下去。”
远处梆子声又响，巡夜队伍更近了。
谢玉成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林映雪手里。
“映雪活下去，等我来接你回家！”
然后，他身形一闪，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中。
林映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缓缓将那件婴儿小衣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仅存的一点点温暖。
周和泽，你准备好迎接我的报复了吗？
第88章 吵架了！
邱县，清源茶馆。
此刻已经入夜，茶馆内一片漆黑，茶馆内的人似乎已经睡下。
谢玉成站在后院，一身风尘仆仆的站在沈喻然房外，手抬到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难得的有些踌躇，甚至罕有地感到一丝……无措。
算了，阿然现在已经睡下了，万一吵醒他也不好。
谢玉成放下手，准备去茶馆大堂对付一晚。
翌日，沈喻然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听到门外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将军你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
“徐伯，天火计划很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
听着门外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对话声，最后一点睡意也烟消云散。
他盯着头顶简陋的房梁，木然地眨了眨眼。
顺利？
是啊，谢大将军出马，自然是马到功成，算无遗策，谁能有他厉害啊！
沈喻然撇了撇嘴，啧，好心情没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有点大，带起一阵凉风。
推开房门，清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徐伯，你今天想吃什么？我去准备早食。”
听到沈喻然的声音，两人同时转过身来。
“你看着做吧，我都行。”徐闻讪笑两声，“对了，我去前面准备今天的茶水。”
说完，徐闻急匆匆的走了。
徐闻一走，谢玉成明显有些更加僵硬，目光落在沈喻然身上。
明明身材高大，却浑身透着一股子心虚劲。
“阿然……”
谢玉成刚开口，就见沈喻然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后厨走去，似乎完全没有看见他这个人一样。
谢玉成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拦住沈喻然。
最后却只能颓然的放下，只剩下满嘴的涩然。
晨光渐亮，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谢玉成目光落在后厨的门帘上，那门帘用的是粗布，洗得有些发白，此刻静静垂着，纹丝不动，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后厨里传来舀水入锅，柴火噼啪，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
谢玉成听着这些声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想过沈喻然会生气，会质问，但没想到会是这种视若无睹的无视。
这种无视让谢玉成如坠冰窟。
谢玉成能统帅千军，能周旋于朝堂，却不知道该如何打开面前这扇被沈喻然单方面关上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一掀，沈喻然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出来。
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两张烙得金黄的饼。
他依旧没有看谢玉成，仿佛院子里空无一人，径直往大堂走去。
徐闻正在准备茶水，沈喻然走过去，将托盘放在柜台上。
“徐伯，早食好了，快过来吃！”
徐闻应了一声，走了过来，看见只有两份粟米粥，又瞟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后院，心里叹了口气。
徐闻夹起一块饼，慢悠悠地开口，“这饼烙得火候正好，外酥里嫩的。”
沈喻然正低头喝粥，闻言淡淡的道：“徐伯喜欢就好！”
徐闻活到这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小儿女……哦不，两个大男人家的别扭劲儿，他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哎，将军此次去京城，宫内守卫森严，也不知道，将军有没有受伤。”
沈喻然舀粥的手指猛地收紧，瓷勺磕在碗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语气依旧冷淡：“谢大将军武艺高强，艺高人胆大，本事大着呢！怎么可能会受伤？”
“可他也是肉长的，也会疼，也会累。昨夜回来时，我瞧见他靴底都磨穿了，手上还有好几道新伤……”
“我知道你还在生将军的气，但是……将军也是为你好。”
“是啊，将军是为我好，反正我不过是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哪里配参与这种大事。万一拖了后腿，坏了大事，那可如何是好？”
沈喻然放下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的传到后院那个僵立的身影耳中。
徐闻听着这话里的刺，心里叫苦不迭。
他知道沈喻然这是气狠了，平时看着两人默契十足。
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的意思，可真到了触碰到底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倔。
“喻然，你消消气。”徐闻放低了声音，劝道，“将军也是为了保护你，不想你受伤。”
“将军对你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将军何曾对旁人如此信赖过？他是看重你，才更不愿你涉险。”
“看重我？”沈喻然扯了扯嘴角。
“是连基本的知情权和选择权都不给的看中？还是看我不同意，直接药倒我的看中？”
想起自己毫不设防的喝下谢玉成那杯加了料的水，沈喻然只觉得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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