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疼得闷哼一声,却咬紧了牙关没喊出声来。
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用身体牢牢护住身下的李氏。
谢家祖母被孙媳护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头顶扬起的鞭影和监工那张狰狞的脸,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监工狞笑着再次举起手中沾满倒刺的长鞭。
“居然还有力气护着别人,看来是不够累,我倒要看看你能替她扛几下!”
“住手。”
一支羽箭,毫无征兆地从半开的窑门射入。
“咄!”
利箭精准地钉穿了监工的手掌,巨大的力道将他的手掌一起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
“啊——!”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砖窑。
胡拓将手中的弓箭递给身旁的亲兵,没有理会旁人或惊讶、或惊恐的脸。
胡拓垂眸,看着地上相互依偎、满身狼狈的两人。
谢家祖母花白的头发散乱黏在满是汗渍污垢的脸上,崔语兰背上那道新鲜的血痕在破衣下触目惊心。
她们的手腕脚踝被粗糙的铁镣磨得血肉模糊,露出的皮肤上遍布冻疮、擦伤和旧鞭痕。
胡拓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神色难测。
他移开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监工,声音不高,却冷得掉冰渣:“谁让你动刑的?”
监工顾不得手上的疼痛,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回答。
“回、回大人……是、是她们偷懒,完不成定量……”
“偷懒?”胡拓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审视,“陛下将人安置在此,是令其劳作悔过,不是让你等肆意虐杀。她们若是死了,你拿什么向陛下交代?”
“小人不敢!小人知罪!求大人开恩!”监工磕头如捣蒜。
胡拓不再看他,对身后的亲兵道:“将人扶起来。”
两名亲兵上前,动作并不轻柔,但也不算粗暴,将李氏和崔语兰从地上搀起。
崔语兰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咬牙站稳,又连忙去扶几乎站立不稳的祖母。
二人相互支撑着,在众人注视下,勉强维持着站姿。
“谢老夫人,谢少夫人。”胡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将军奉陛下旨前来,提审你们。”
“把人带走!找个大夫看看,万一死了,反而坏了我的大事!”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亲卫们迅速行动,用担架抬起虚弱的谢家女眷,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胡拓翻身上马,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表情。
矿场外停着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的亲卫迅速掀开车帘。
亲卫们将两人安置在其中一辆马车上,车门关上,车厢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缝隙透入微弱的光线。
马车内,崔语兰忍着剧痛,挣扎着凑近李氏,没有出声,双手颤抖着在李氏手上比划起来。
【祖母,这是……怎么回事?】
李氏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喘息了几下,积攒着力气。
这才抬起同样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在孙媳手上慢慢写着。
【别慌,周和泽留下我们是为了玉成,如今这胡拓带走我们,必定是玉成在外做了什么。】
崔语兰感受着祖母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字迹虽然虚浮断续,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瞬间点燃了她早已干涸的希望。
眼眶微微泛红,她终于等到二弟了!
【语兰,此次你我二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车厢外,马蹄声得得,正载着她们驶向未知的囚笼。
崔语兰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唇,血腥味在口中漫开。
她明白的,定然是二弟逃走之后,如今若已成气候,胡拓带她们走,是为了用她们作饵料……是为了逼二弟现身。
这是针对二弟涉及的天罗地网。
而二弟,也一定会来。
崔语兰深吸一口气,掌覆在祖母的手背上,反手写道。
【祖母,我懂的,既然是局,我们就陪他们演这场戏。】
【只要能把那个消息成功告诉二弟,到时孙媳绝不会拖累二弟!】
【好,不愧是我谢家的孙媳,我们是谢家的人,哪怕是死,也不能丢了谢家的骨气,更不能……成为玉成的软肋。】
车队渐渐消失,顾惜桉收回手中的圆筒。
心中感慨,这望远镜当真好用,沈喻然那小子捣鼓出来的东西,总能派上大用场。
也不知道他的大脑究竟是怎么长的。
随后顾惜桉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更远处的山林阴影中,她需要立刻将消息传出去。
第95章 计划营救
谢玉成站在桌前,正在查看顾惜桉派人送来的情报。
不是寻常竹筒,而是一枚小巧的、尾部有特殊暗记的铜管。
那是最紧急消息时才会用的。
谢玉成的目光落在铜管上,心头蓦地一沉。
铜管被拧开,抽出卷得极细的纸条,谢玉成就着昏黄的灯光看去。
随后握着纸条的手指缓缓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纸条上的字迹是顾惜桉的,详述了乱石岗矿场见闻。
“乱石岗”、“矿石”、“鞭笞”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祖母、大嫂……那是他在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她们还活着……却活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
而这一切,都是拜周和泽所赐!拜那个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皇帝所赐!
“周、和、泽!我一定要杀了你。”
往日俊美却冷峻的面容,此刻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微微扭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谢玉成低吼一声,再也抑制不住,反手一掌狠狠拍在身旁厚重的榆木桌案上!
“轰——咔嚓!”
坚实的榆木桌面竟被这一掌拍得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咳……”他猛地捂住胸口,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却恍若未觉。
他母亲在生他的时候,被小人暗算,最终拼死生下他后,大出血而亡。
父亲长年戍边,母亲早逝,祖母李素和大哥便是他童年所有的温暖和依靠。
她会在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教他认谢氏族谱上的名字,讲述先祖如何从马背上挣下这份家业,如何忠君爱国,戍守边关。
她会在他因习武摔得鼻青脸肿、偷偷抹泪时,用严厉却不失慈爱的语气教导他。
“玉成,谢家的儿郎,流血不流泪。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
她会在他第一次随父出征前,默默为他整理行装,却只说:“记住,玉成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祖母的手,曾为他拂去额头的汗水,也曾在他犯错时,执起家法,打得他掌心红肿。
他记得祖母发间的银丝如何一年年增多,记得她听闻大哥战死沙场噩耗时瞬间灰败却强撑着没有倒下的身影。
记得谢家被抄、大厦将倾那日,祖母换上最庄重的诰命服饰,拉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出住了几十年的将军府,对着前来拿人的官兵,只说了一句:“我谢家,无愧天地君亲,走。”
还有大哥,大嫂温柔贤淑,生下了小侄儿,每次他闯了祸,总是偷偷替他遮掩。
“二弟又调皮了。”
后来大哥马革裹尸还,祖母曾言可以允她改嫁,谢家会为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就嫁妆。
可那个温柔贤淑的大嫂第一次发了脾气,独自留在谢家抚养还在襁褓中的侄儿,哪怕是谢家大祸临头的时候,亦不曾离去。
那些温暖的画面,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祖母……爹……”谢玉成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双眼,“大哥……大嫂……”
是他没用,是他没能保护好他们。
他恨!
恨周和泽的刻毒狠辣,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咳……”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溅落在破碎的桌面上,触目惊心。
沈喻然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往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的将军,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颓废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与绝望。
沈喻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未见过他如此……破碎的模样。
“将军……”沈喻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想要扶他,“你怎么样?”
谢玉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阿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祖母和我大嫂……被胡拓带走了!”
沈喻然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阳谋,是周和泽的反击。
“胡拓带走了她们。”谢玉成将纸条递过去,指尖冰凉,“我知道,这是周和泽想引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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