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午习惯了，在王府时便是这样，慕容祁无事一月都不见得能出一回门。
他手持小木棍蹲在院子里涂涂画画，珍珠来回瞧了他好几次。
珍珠环顾一圈，四下无人，她也蹲了下来，双手托脸看秦午画的东西，“公子，您不出去玩吗？”
秦午道:“去哪。”
珍珠犹豫了一会儿，道:“我注意到您喜欢木雕，我堂哥也喜欢，你们兴许能聊得来。他熟悉淮宁的风物，很乐意带您四处走走。”
秦午扭头看她。
珍珠的脸颊微红:“我堂哥想娶亲，可惜家中并不富裕。他心里中意一户姑娘，可女方家瞧他家清贫，不肯应下婚事。堂哥不愿就此作罢，打算寻个稳当活儿干，多攒些银钱，好上门求亲。”
秦午道:“若要来府里需问过王爷，我做不了主。”
珍珠抿了抿唇，她不过一普通侍女，便是在葛嬷嬷面前都不敢说，如何敢与王爷提起。
几日观察下来，她看出秦午并无架子，也不会苛待下人，这才壮着胆子上前说。
秦午看着小姑娘，终究还是道:“他能带我去玩的话，我可以付他酬劳。”
珍珠顿时笑开，塞了一包饴糖给秦午:“多谢公子，我这便去与他说。我见您爱吃糖，特意给您备的。”
秦午跑去与慕容祁说了这件事。
等了片刻，慕容祁摆了摆手，同意他去。
珍珠的堂哥叫夏生，五官端正，生得高大结实，肤色是长年在外劳作晒出来的麦色，看着硬朗敦厚。
他见着秦午还有些拘谨，“公子。”
秦午扯嘴笑了笑，当做回应。
夏生很积极，他熟悉这一带的街巷，郊野，一路走在前面引路，指着前方长街。
“这边是西城集市，每日清晨最热闹，各色吃食、杂货都有。”
秦午上前逛了逛，买了一点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夏生都主动帮他拿。
秦午还不大习惯，说不用，夏生也不肯给他。
夏生边走边讲解，哪片林子风景好，哪家铺子的点心最有名，偶尔还能说些街头八卦。
秦午听得认真，时不时开口问上两句。
原本在他的想象里，这些都会是慕容祁与他一起体验的。
就因这一时失神，拐角忽然冲出一人直直撞到他身上，又被弹了回去。
“啊！”那名小少年摔在地上，揉着身后慢慢站起身，怒道:“你不长眼……吗？
他目光懵懵落在秦午脸上，嗓门不自觉压低。
少年是淮宁富户季安，一副矜贵小少爷模样。
秦午见人还盯着他，生怕被讹上:“是你撞得我。”
季安眼睛一瞬不瞬，回答完全出于本能:“哦哦，抱……抱歉。”
秦午抬步绕过他，示意夏生快跟上。
走了几步，察觉后面有人跟着，他扭头一看，“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我从未在淮宁见过你。”
秦午道:“别跟着我。”
季安像听不见，偏要跟在他身侧，微微仰头看他。
秦午摸了摸脸颊，摊开手瞧了瞧，干干净净。
季安笑道:“你真好看。”
还未有人这样夸他，秦午怔了怔。
他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第一次有很深的执念。
他短短十九年的人生，几乎都活在痛苦当中。好意，礼物，好友，夸赞，爱护，对他而言都是很新鲜的东西。
秦午道:“多谢。”
季安走快两步，倒退着边走边与他说话:“我叫季安，你呢？”
他终究无法抵挡这份突如其来的友好。
“秦午。”
因这一回答，季安彻底黏上了他，代替了夏生的位置，与秦午介绍起了淮宁。
季安性格开朗，热情，孩子气，话特别多，就像一把小火苗。
与他不同。
秦午觉得自己是一朵丑陋的蘑菇，埋在深处的墙角，那是连光都照不进去的地方。
他打心底里喜欢一切美好的，阳光的东西。
季安从自家糕点铺，装了好些点心塞到秦午手中，“当是我撞到你的赔礼。”
秦午看着糕点门面，这就是夏生与他所说淮宁最好的糕点铺子。
原来是季安家的产业。
天色不早了，季安邀秦午明日出去玩，秦午犹豫着没应。
他便说会在这处等着。
秦午与夏生回去，在路上将银钱还有手里的点心都给了夏生。
第70章 书肆
屋里烛火还没灭，慕容祁靠在床头看书，秦午闲着没事用指尖在慕容祁脸上轻轻按着。
慕容祁抓过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玩了一日不困？”
秦午闷声道:“说是出游，你也不陪我玩。”
慕容祁放下书册:“想去哪？”
秦午想了一圈，最后还是摇摇头。
他不应该去强求一位不爱出门的人陪他出门，慕容祁也不曾强求他在屋里陪他看书。若不是因为他，慕容祁如今在京中正悠闲自在。
秦午有些不安:“我们什么时候走？”
慕容祁道:“约莫再过半月，淮宁还有位大夫很有名，可惜目前外出省亲去了，等他回来为你看过诊再走不迟。”
秦午的手仍停在他唇边，慕容祁每说一句话，温热的气流便轻微拂过他的指尖。
他脑子一抽，指尖伸到了慕容祁口中。
慕容祁暗含不满地瞥他。
秦午装作没看见，刻意戏弄了一番。
第二日秦午没出门，他不会在此处久留，若真与齐安混熟了，到时候离开该有多难受。
慕容祁让人送了好几块木料过来，他没事便在院外削个不停，接连削了两日秦午手腕酸痛，他放下刻刀，拿起了话本。
翻了一遍都是看过的了，他便去找慕容祁，让他陪自己去书肆挑些新话本。
慕容祁答应了。
“这便是淮宁州最大的书肆了。”秦午抬手指向面前铺面。
慕容祁看他:“你还挺了解。”
因着慕容祁陪他出去，秦午心里激动着呢，而且大街上慕容祁断不敢收拾他，说话就大胆了许多。
“你天天躲屋里自然不知。”
他看着慕容祁微微眯起的眼睛，笑得狡黠，压低声道:“怕是连公主都不及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秦小午。”慕容祁扯了扯他的脸颊，“最近没收拾你，胆子大了不少啊。”
秦午心里毛毛的，拨开他的手，“大庭广众，别动手动脚的。”
说完就先往书肆跑。
慕容祁慢悠悠地跟在身后，也去挑了几本书。
一般书肆都会将话本放在角落处，秦午挑得很慢，他不喜欢看太欢喜的话本，不真实。也不喜欢看太凄惨的，过于真实。
见着最底下还有一排封面空白的，他对这个有经验，但不敢下手去翻，他不清楚里边是两位男子，还是男女的，想了想，还是没碰。
他正要起身时，耳侧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不拿吗？”
秦午心咯噔一下，吓得险些叫出声，咬牙道:“你走路没声，吓死我了。”
“不是你心虚？”慕容祁半蹲下，指尖慢慢划过去，随意抽出一本翻开。
秦午啪的拍在他手背上:“别乱翻，万一拿错了。”
慕容祁瞥了一眼秦午:“我怎会出错。”
他当着秦午的面翻开，大大方方怼到秦午面前。
秦午躲避不及，辣得闭眼。
慕容祁低声笑，故意问：“看到什么了？”
秦午不肯说，慕容祁自己看，“哦，这个啊，你想不想试……”
话没说完，便被秦午捂住了嘴。
他一直怀疑是因为慕容祁快三十了还未娶妻，憋狠了。平日里无欲无求的模样，一说起这个就来劲。
慕容祁扯开他的手，一口气拿了好几本。
秦午没眼看，生怕人家看出他俩一伙的，赶紧拿上话本去付账，跑到对面街边，装作等人。
然而他未想起，慕容祁身上没银钱。
“秦午！”慕容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大，边喊还边对他招手，“过来替我付账！”
秦午直接愣住，他在这儿都能将掌柜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啊！”他狠狠地踹了一脚墙面，步伐极重的跑了进去，低垂着头都没敢看掌柜。快速付完账，扯过慕容祁跑得飞快。
秦午逃到再也看不到书肆的影子，才放开慕容祁，瞪他:“你做什么喊我。”
慕容祁无辜道:“我没银钱，不喊你如何能走。”
秦午生生憋着一口气:“你不会悄悄过来找我要吗，非得喊。”
慕容祁道:“你我见不得光？”
秦午彻底没了话。
慕容祁瞥他，抽了一本出来，竟当街翻看。
秦午气得直接没收:“你收敛一些。”
慕容祁侧头对着耳尖通红的秦午道：“食色，性也。这本不是什么羞耻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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