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午不听他狡辩:“那也不能当那么多人面看啊。”
书肆在淮宁最大的街市，免不了会经过季安的铺子。
秦午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店铺门口，没人，他松了一口气。
他与慕容祁并肩路过时，慕容祁还开口问他要不要买些糕点回去。
秦午说不用。
结果两人还未走远，季安便追上来了，“秦午。”
两人同时转身。
季安捶了一下秦午的肩膀，抱怨道:“那日你怎么不来，我等到日头下山了才走。”
“抱歉。”秦午迟疑道:“但我记得，我当时没答应。”
季安皱着眉头，不大高兴:“好吧，你什么时候空闲，我还能再邀你出来玩吗？”
秦午看慕容祁。
慕容祁装得一副大度模样:“看我做什么，人问你什么时候空闲。”
秦午汗毛竖起，语气带着歉意:“抱歉，季安。我不会在淮宁久留的，没办法与你做朋友。”
季安手无措地动了动，似乎想去拉秦午，但还是止住了。
他笑容勉强:“不用道歉，没有缘分罢了。”
秦午感觉哪里怪怪的，身旁的人在冒冷气，他摆摆手，“我先走了。”
季安也跟着他摆摆手。
回去路上，慕容祁问他:“什么时候认识的人，没听你说起。”
秦午将那日的事情与他说了一遍。
齐安的心思或许秦午瞧不出，但慕容祁却知道，这人与林书俞不一样。
他理了一下袖袍，语气意味不明:“日后认识了什么人，都要与我说一声。”
秦午解释道:“我想着不会接触了，便没说。”
慕容祁站定，盯着他:“不管你如何想。”
秦午想起林书俞的事，掩藏在心底深处的不满慢慢涌了上来。
“告诉你，然后呢。”
慕容祁没说话。
秦午垂下眼，脱口而出:“然后断绝我与任何人接触？”
这话一出，他被惊得浑身发寒，在这一刻他无比怨恨不受控制的情绪。
慕容祁上前一步，郑重道:“我之前的确是这样，但我如今不是。”
大街人来人往，两人站在一旁，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片刻后，秦午握紧颤抖的指尖，重新抬眼看他，道:“哥哥，我确实是一个很贪心的人，我确定了你对我的感情，便开始渴求更多。我想要爱人，想要朋友，想要世间一切美好的事情都能发生在我身上。”
“我忘记了，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还未喜欢上你之前，我并不想活。”
慕容祁伸手想碰他。
秦午往后躲开，眼眶微红，语气满满的厌弃与愧疚:“你带我走到阳光底下，可现在，我竟开始埋怨你了。”
他埋怨慕容祁将他带到阳光下，却不许他走出慕容祁圈定的范围。
一开始他所期盼的，不是仅仅看一眼光亮吗。
秦午想，自己果然是一朵阴暗又丑陋的蘑菇。
第71章 离开
慕容祁直视秦午，语气放得很轻，不再是强势的姿态，一字一句认真强调。
“秦午，期盼自己能得到更多偏爱，过得更好，是人的本性，这不怪你。”
“是我仗着你喜欢我，肆无忌惮地去欺负你。你对我纵容顺从，我便一次次试探，想摸清你这份情意的底线在哪。”
在慕容祁心中，秦午就像一株植物。他将秦午移栽在窗前，予他水土，予他安稳，偶尔带他晒晒太阳，却不愿让他真正暴露在日光之下。
慕容祁再次往前一步:“我想你的眼中只有我。我将你当成我的所有物，半点都容不得你反抗，却因此伤害了你。我不愿见你难受，只要你能开心，我可以适当放手。”
秦午别过脸去，眼眶很红，但他忍着没哭。
他很心疼慕容祁这副退让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不配。
“回去吧，哥哥。”
两人再没提起此事。
夜里秦午近乎执拗地索取。他埋在对方肩头，一言不发，一遍又一遍地感受慕容祁的温度。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慕容祁已经熟睡过去，秦午撑起上身，缓慢亲过慕容祁脸上的每一处，仿佛要将这人的模样刻在心上。
秦午轻轻抱了他一下，随后松开怀抱，起身下床，神色很平静。他没有再看慕容祁，慢慢叠起几件衣物塞进包袱里。
最后他拿了一件慕容祁的衣裳，取了一张银票，剩下的都留给慕容祁。
秦午收拾妥当，将包袱背在肩上，终于抬眼，深深看了慕容祁最后一眼。
而后，他收回目光，独自踏出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留下了书信，慕容祁醒来看到就会回京。
秦午策马跑得极快，怕慢了舍不得。
没人会永远容忍情绪不稳定的人，世间没人能治好他，继续留下会不断拉扯，反复消耗慕容祁的感情。
秦午蹲下身，将双手探进冰凉的小溪里，搓洗着掌心。
他垂头望向水面晃动的倒影，恍惚间，倒影竟变成了慕容祁，在静静望着他。
秦午心头一颤，下意识想去触碰，指尖刚触碰水面，涟漪散开，幻影转瞬消失，剩下自己。
秦午深呼吸数次忍住掉泪的冲动，胸口仿佛被重物压住，难受得很。
他已经离开慕容祁整整两个月，此前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分离。
他很想慕容祁。
很想很想。
秦午起身回到芦溪村。
芦溪村村落在山坳之中，四面环山，道路狭窄，几乎与世隔绝。
村尾有一间砖瓦房，房屋的主人搬走了，便空了下来，刚好让秦午买下。
房屋不大，院子倒是很开阔。
秦午刚来到这里时，浑浑噩噩，每日就静静坐在院里，不说话也不动。
村长担心他出事，每日都来看看他。
十几日过去，秦午总算缓过劲，做起了小买卖。
他木工越做越好，平日里还可以给人修补一下桌椅。
村里人手头不宽裕，一般都是给点蔬果做酬谢，秦午也无所谓。
秦午正在柴房生火，打算热两个馒头当午饭。
栅栏上忽然冒出一颗小脑袋，正是村长的大孙子石头，十一二岁的模样，长得很敦实。
“小午哥，你在家吗？”
秦午仰坐在凳子上，从柴房门口探出半张脸，说道：“进来，门没锁。”
石头两手端着一只粗瓷碗，里边装着冒尖的热菜，腊肉炒春笋。
昨日秦午上山挖了笋回来，不会弄又嫌麻烦干脆全送到了村长家。
石头将碗放在灶台上，在衣摆处擦擦手:“小午哥，这是阿爷喊我给你送的菜，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秦午起身拿了一包饴糖给石头:“你替我谢过村长。”
石头顿时眼睛都亮了:“谢谢哥。”
小午哥嘴馋总跑到镇上买零嘴吃，他最喜欢来给小午哥送东西了。
石头珍惜地拿了一小块含在嘴里，蹲到秦午身旁:“哥，你是不是识字？”
秦午塞柴火的手顿了一瞬，道:“识得一些。”
石头丢下一句:“我阿爷想让你教书。”
“啊？”秦午愣住了。
村长倒了一杯水给秦午，试探着开口。
“咱们卢溪村地方闭塞，村里娃娃长到十来岁，连字都不识几个。若是公子得闲，不知可否教教孩子们认几个字？”
秦午勉强地笑了笑，不是他不乐意教，实在是他的学识也一般，字还丑。
看着村长诚恳的目光，秦午硬着头皮道:“我识得也不多。”
“无妨。”村长听这话似有得商量，“能认几个便是几个。”
“咱村里人穷，拿不出多少束脩，可也不能叫你白白辛苦。你教娃认字，一日三餐便由村里张罗，不知你可愿意？”
秦午看着村长诚恳的神色，想起这几日无所事事，心绪不宁，夜里噩梦不断。有事可做或许能稍微好些。
他轻轻点头：“若是村长信得过，我可以教他们识字。”
村长大喜，连忙道谢：“那真是多谢公子！”
村里人知晓秦午愿意教村里小娃识字，都一脸欣喜地赶来秦午院里，手里还拿了不少瓜果蔬菜，不停谢他，直言小娃不听话，他仅管揍就是。
秦午尴尬得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村长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日，就在他家隔壁空置的旧屋里摆满了桌椅，当做学堂，还不知找谁借来了几本旧书让秦午先教着。
清早，秦午捡了一根黄瓜洗干净当早饭，吃完便去了学堂。
在进门他定了定心神，板着脸，装出慕容祁的严厉模样，一步步踏了进去。
屋里几个孩童正在叽叽喳喳打闹说笑。
“安静。”他使力拍了一下桌面，压低声音。
孩子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他，面上并无害怕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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