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午心头疑惑,从前但凡见慕容祁露出这般神情,他都不敢动。
他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略威严地扫视一圈,转身拿起木炭,在木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秦午平日极少主动练字,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
方才还憋着笑的孩童们,一眼瞧见木板上的字,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握着木炭的手一顿,耳尖发烫。他本想摆出严厉先生的架子,谁知一出手,反倒露了怯。
“谁笑的?给我站起来。”
村里出了名的皮猴儿,墩子站了起来,憋着笑,故意大声喊道:“先生,你的字好丑!”
秦午没有恼,红着脸维持着严厉:“我的字是不好看。但我们先学认字,不必管字好不好看。而你,不应该因这个取笑别人。”
墩子挠了挠头,不觉着自己有错,径直坐下。
第72章 先生
秦午没与他计较,接连写下五个字后,开始讲解。
墩子见取笑了先生也没有受到训斥,胆子瞬间大了许多。
他撇撇嘴,晃着两条腿,半点不想对着木板习字。
“先生,认字烦得很,我们想去后山捡野果、摸小鱼。”
其余孩童纷纷附和,一个个眼睛发亮,心思早就飞到外头,没几个愿意坐在屋里。
秦午放下碳笔,看他:“可以去玩,但得先把今天的字认会。学会了,我便不拦你们。”
墩子耷拉着嘴角,一脸不乐意。
他本以为一句话就能直接跑去后山,没想到还要先认字,赌气般嚷嚷:“还要认字?那多麻烦!我不想学!”
不等秦午回话,他伸手去推旁边伙伴的胳膊,又弯腰抓起地上一点尘土,往木板方向扬过去。
有一小部分扬到了秦午身上,他轻轻拍了拍,看着墩子。
他记得墩子的父母,朴实本分的庄稼人,那天,正是墩子的母亲与秦午说,墩子性子顽皮跳脱,若不听话,该打就得打。
秦午拿起村长备在桌上的戒尺,努力模仿慕容祁的语气:“扰乱课堂,手伸出来。”
见秦午真的生气了,墩子有些发怵,手往前伸到一半猛地缩了回去。
伙伴都在一旁看着,多丢脸。
秦午神色沉了下来,神情十分严肃,重复道:“伸出来。”
墩子被秦午这股严肃的气势吓到,心里一慌,颤巍巍地伸出手掌。
秦午扬起戒尺啪地一声落在他手心。
两下,没有下狠劲。
“记住,不能再捣乱课堂。”秦午放下戒尺,目光依旧严肃,“现在,把木板上尘土擦干净。”
墩子手心发烫,先前那股嚣张的劲头顿时收敛下去,抿着嘴不敢再顶嘴。
这回秦午算是立足了先生的威严,其余孩子安安静静,全都屏住呼吸看着,再也没人敢嬉闹。
如此教了半个月,村里人见自家娃还真能习得一些字了,又上门好生感激了秦午一番,知晓秦午爱吃甜食,还凑了些钱给他买了一份糕点。
秦午推脱不下,便拿到学堂上做奖励。
白日里天气渐渐热起来,可一旦太阳落山,寒气漫上来依旧很凉,夜里睡觉需盖上薄被。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微黄的册子,正是慕容祁当日亲手挑选的其中一本。
秦午随手翻了几页,将里面其中一位主角换成慕容祁的脸,手缓缓往下伸。
窗外的风呼呼作响,许久后,他起身洗漱,将衣袖一把搂起,露出一截小臂,上面密密麻麻的小伤,新旧交替,看着极为骇人。
洗完后,他抬头往院外看,那里正站着两位中年男子,满脸戾气地盯着他。
秦午靠在墙后,安安静静与他们对视。
直到中年男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他才重新回到屋里。
这天,秦午正蹲在院中练字,院门被叩响两声。
他站起身来,开门一看,外边立着位年轻猎户,生得十分俊朗。宽肩窄腰,扛着弓箭,粗布短衫挽到臂弯,手中提着只野山鸡。
“阿峥。”秦午侧过身让他进门。
秦午先前也试过上山打猎,但不知山头早已默认分好,他一个外来的不小心跑到人家的地盘上,险些惹事。
秦午道了歉,那猎户仍不肯罢休,一直推搡他,他正要还手时,是阿峥出面替他解围,这才认识的。
阿峥放下野山鸡:“给你。”
秦午扫了一眼,无奈道:“不用。”
阿峥道:“拿着。”
阿峥寡言少语,秦午话也不多。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说什么。
秦午进屋给他倒了一杯白水,觉着有点难看,又挖了一勺子蜂蜜泡进去。
阿峥接过一口闷完,像是渴坏了。
秦午问他:“还要吗?”
“够了。”阿峥站起身来,“走了。”
秦午抓起扑腾的野山鸡,拦到他面前,“等等,你拿回去吃吧。”
见阿峥皱起眉头眼神不满,秦午只好道:“我不敢杀。”
阿峥脸色缓和:“我来。”
秦午为难道:“不必老给我送东西。”
秦午的衣着与气质,全然不似出身贫寒的人。那日他上山打猎,却被当地人驱离,阿峥便误以为他喜食野味,之后常常往他这送。
他回回都拒绝,阿峥当他不喜欢就会拿走,改日换一样再送。
“嗯。”阿峥接过了山鸡,根本没听,回去煮好了给秦午送了一碗过来,放下就要走。
秦午喊住他,给他拿了一小罐蜂蜜。
阿峥擦了擦手接过,双手抱紧,“多谢。”
他慢慢适应了村里的日子。
浑然不知,山外官府已下发海捕文书捉拿他,文书上写着,只许活捉,不许伤杀,寻迹报信便赏千金,生擒直接黄金万两。
此榜遍传四海,府县乡野,一体张贴,昼夜巡查。
京城王府。
慕容祁在书桌前站立,细细描画轮廓。画上一人伏在膝头,掌心压在他后腰。
他落下最后一笔,看了片刻,随后从左侧堆叠的书册底下,抽出信纸,纸上仅留了几个字。
“勿寻,愿你安好。”
指节叩击纸页,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日子过得很快,暑气褪去,秋天来了。
秦午每日教孩童识字,看似安稳平和,可心底的牵挂与痛苦,从未消散。
伤痕从一只手臂蔓延到另一只手臂。门外的中年男子渐渐走到了离他仅几步远的位置。
梨花歪着个脑袋看秦午,疑惑道:“先生?你方才说什么?”
秦午定定注视着门外,没说话。
梨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有。
她攥紧衣角,声音轻颤:“先生?先生?”
最近先生总在授课时莫名失神,其他小伙伴都说先生惹了脏东西,还说亲眼撞见先生一个人自言自语。
还好,下一瞬梨花便见秦午有了反应,松了一口气。
“嗯。什么事。”
梨花脆声道:“我阿娘让您来家吃饭。”
秦午揉了揉眉心,疲惫道:“不用了,替我谢过她。”
他说完就起身去了村长家,与村长提了他近日身子不适,暂时不授课的事。
村长听过石头传回家里的话,他倒没信秦午惹了脏东西。
村长没劝,让他好生歇息,又装了些吃食让他拿回去。
秦午推脱不过,无力再争,拿走了。
第73章 倒霉
秦午先前无事做了一把躺椅,搬到院里,日日昏睡。
有时醒来是白日,有时醒来是半夜,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只在见到腕上手串以及指间银戒时想起慕容祁。
他渐渐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终日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死。
阿峥从栅栏爬了进来,放下手里的装着饭菜的竹篮,一把将秦午拽到水井旁。
“洗手,吃饭。”
秦午像个傀儡,安静地洗手,安静地坐到石凳上,握着阿峥塞到他手里的筷子,安静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东西,味如嚼蜡。
塞了几口,一股恶心感往上冲,喉头发紧,他再也受不了,弯腰吐到桌底下。
胃里除了那点东西,再无其他,吐不出东西,一阵阵干呕。
阿峥急忙给他倒水,一手轻拍他的后背,能摸到突出的骨头。
他看着消瘦了许多的秦午,神色凝重,语气很强硬:“去看大夫。”
秦午缓过来漱了漱口,嗓子沙哑:“不。”
秦午不对劲早已不是一两日,阿峥不肯再听他的,扯过他往外去。
秦午浑身难受,使不上力,根本挣脱不开。
阿峥到村长家借来牛车,村长不放心秦午,随车同行。
秦午靠在车壁上,晃得脑袋直往后磕,更难受了。
村长瞧见,将手放在秦午脑后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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