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棠略诧异地抬眼。
秦午洒了一把鱼料，拍了拍掌心，轻咳一声，“那什么，我去洗手。”
说完便快步离开。
顾一棠看他脚步慌慌张张，挑了挑眉。
秦午跑到书房去了，刚进门就瘫倒在座椅上。
慕容祁搁下笔，转了转酸胀的手腕，“坐好了。”
秦午不情愿地蹬了两下地面，勉强撑起腰背，可那双修长的腿仍随意伸展着，毫无收敛，“我累。”
慕容祁扫一眼他的腿，不给他面子，“看锦鲤累的。”
秦午双腿往回缩了一点点，眼珠子不安分地乱转，他随意抓了一本话本摊开，假装看得认真。
约莫过了两刻，门传来轻叩声。
慕容祁没抬头:“进。”
顾一棠走了进来，先是看了一眼低着头仿佛看不见他的秦午，再走到桌前，将手伸到慕容祁眼皮底下。
只见他手背上鼓起一块红肿小包，伤口中心留着细小黑点。
慕容祁看他:“何意？”
顾一棠语气不疾不徐:“奇怪得很，小午刚走没多久，凉亭里忽然来了一群蜜蜂。我一时没注意，被蜂螫伤，来找王爷讨些药钱。”
秦午指尖收紧，手中话本立刻皱起一道褶痕。
话都说得这般明显，慕容祁怎会没听懂，眼神当即严厉了两分，“知道了。”
顾一棠满意地收回手，投给秦午一记‘你完了’的眼神，施施然离开了。
秦午心怦怦乱跳。
“秦午，过来。”声音从书桌后头传来，带着一丝怒气。
秦午放下话本，擦了下手心的汗，在慕容祁好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强作镇定。
“哥哥，跟我没关系。”
慕容祁用他那比夫子还严厉的眼神，定定看着他。
秦午的喉结滚动，声音轻微颤抖:“真的，凉亭那般多花，引来蜜蜂不是什么稀奇事。”
慕容祁简直要被他这笨样子气笑，却依旧绷着脸，一言不发。
“真不是我干的。”秦午的脑海中，两道声音正激烈争吵，推卸责任。
慕容祁根本无需派人去查，一眼就能看出秦午脸上的心虚。
“还撒谎。”
秦午眼巴巴看着他，试图让他相信自己是无辜的。
慕容祁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秦午犹豫了一小会儿，终究抵不住慕容祁的威严，双膝一弯。
慕容祁拿起笔，继续处理公务，“肯说实话，再起来。”
秦午垂头，指甲一下下掐着掌心。
“都怪你，我都说了哥哥肯定能发现。”
“怪我？是你想的蠢办法，我让你杀了他，你耍这点手段吓唬谁呢。”
“是我想的吗？明明是你教我的！”
“我让你引的毒蜂！”
“引毒蜂他不就死了吗？”
“他不死便是我死，你想让我死吗？”
“可是，你凭什么断定他能伤害你，先前许多人不都拿你没办法？”
“……”
半个时辰过去，两道声音都没分出输赢，秦午偷偷瞄了一眼慕容祁。
“若是哥哥罚我，你替我。”
“凭什么，你就没错，事情是我一个犯下的？”
“那，一人一半。”
“好啊，你不怕我受了疼，给他一刀？”
“你敢！”
秦午揉了揉膝盖，站了起来，“哥哥，是我干的。”
慕容祁抬头，二指微勾，示意秦午走近。
秦午迟疑地走上前，在未反应过来时，便被慕容祁拽过去。
片刻后，秦午捂住火辣辣的掌心，背到身后，眼角泛红。
慕容祁瞥了一眼他微微发抖的手臂，问他:“你怎可以这般无礼。”
秦午揉了揉眼角，没敢哭，“对不起。”
慕容祁放下板子，靠在椅背上:“这话应该对我说吗，秦午，你今日所为，我很不喜欢。”
秦午害怕地上前一步，诚恳道:“哥哥，我去与顾一棠道歉。”
慕容祁点了点头，道:“下回呢？”
秦午赶紧竖起三指保证:“我再不做这种事了。”
得到慕容祁的放行后，秦午去了药房找顾一棠。
顾一棠似乎不意外他会过来，还给他倒了一杯茶，“坐。”
秦午坐到他对面，看了一眼他包扎好的手，愧疚道:“对不起。”
顾一棠问道:“是他让你做的吗？他能控制你？”
秦午被他的话问得更愧疚了，喝了一口茶，不敢看他，“你离开王府吧，他与我分不开。”
在慕容祁生病的时候，为了清醒过来，秦午便答应了不会再排斥他，伤害他。
顾一棠问道：“自愿的？这意味着你从此将与他共同分享属于你的人生。”
秦午眼眶微湿，脸上笑容却很明朗：“他替我除掉我最害怕的人，我不该忘恩负义。排斥他，我同样会痛苦。如今能这样便很好了。”
顾一棠指出问题所在:“你的痛苦，正是他带来的。”
秦午不认可，却也没否认。
“若不是有他在，我早就死了。他帮我活了下来我却要他消失，本就是我的错。”
秦午转过身，指向身后：“那边站着两个人。”
顾一棠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空无一物，他脸上浮现出凝重。
秦午道:“我最害怕的两个人，我对付不了，他却可以。”
药房里安静下来。
顾一棠沉思良久，语气很认真:“或许我可以帮你，你相信我吗？”
秦午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顾一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秦午摇了摇头，开口道:“你走吧。”
说完，秦午便起身离开。
他想的过于简单，顾一棠是慕容祁请来的，岂是他的几句话就能送走。
于是，顾一棠在他走远之后，再次跑到书房告状。
第82章 诊金
夜里，秦午与慕容祁盘腿对坐，矮桌上放了一壶清酒。
慕容祁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跟我谈谈？”
秦午眼底有些抗拒，他碰了一下酒杯，又缩了回去，明知故问，“谈什么。”
慕容祁放下酒壶，坦言道:“为什么不要顾一棠替你医治。”
秦午看他一眼，低下头去，“他没有告诉你吗？”
慕容祁道:“我想听你说。”
秦午指尖不停地揉搓衣摆:“我不想变回原来的模样，我……离不开他。”
慕容祁闻言，眉头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你离不开他？此前你不是因他的存在才会痛苦吗？”
秦午摇摇头，道:“不是，是因为我抗拒他，不再听话，他才会惩罚我。”
慕容祁险些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握拳轻咳了一下，“他对你做了什么？”
秦午道:“他不再为我抵御恐惧。”
书房里，两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顾一棠听完慕容祁的话，感觉脑袋胀疼。
窗外，秦午侧耳贴上前偷听，半点声响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头脚下轻轻挪动。
慕容祁与顾一堂同时朝窗口望去，随后相视一眼，脸上不露分毫。
秦午瞪了瞪眼睛，里面传来了两人的对话。
“这事啊，小午压根不配合，难办！我看我还是收拾东西回去得了。”
秦午一听，还未来的及高兴，便听慕容祁开口。
“可以，那两箱黄金你得留下。”
“那可不行，给了我的便是我的，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人你没有治好，诊金定然是不能拿走。”
“话要说清，人不是我不治，是小午不让治，两码事。”
秦午心疼又紧张。他没想到慕容祁给了这般多银钱顾一棠。
两箱啊。
当初哄他也才给一箱。
虽说这回给钱也是为了他，但也不影响心里难受。
他耳朵完全贴到窗上，盼着慕容祁能讨回一半。
“行吧。”
慕容祁短短两个字，让秦午心如死灰，从墙上滑落，跪坐在地，额头不断往墙面轻磕。
片刻之后，他才失了魂一般踉跄离开。
他在院里待了一日没出门，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对上慕容祁时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眼含愧疚的模样。
他一直当顾一棠已经走了，所以在清早起来，打开门的那一刻，见过门外拿着纸笔笑眯眯的顾一棠时，狠狠吓了一跳。
“你，不是走了吗？”
顾一棠盯着他打量了一番，笑道:“谁说我走了。”
秦午没说他偷听来的，毕竟也不光彩。便当他走了之后两人说了些别的，顾一棠这才留下。
因着这两箱黄金，秦午没这么排斥顾一棠跟着他。
毕竟钱都花了，唯有随他去。
最近，秦午喜欢跑到茶肆听人说书。接连听了大半个月，都不觉得腻。
顾一棠发现他的注意力大多不在说书先生身上，似乎对旁人的八卦闲谈更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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