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午揪着手里的油纸,随后攥成一团,接过药罐:“知道了。”
慕容祁心下轻叹,几句话是改变不了秦午,只能慢慢来。
这晚过后,秦远不知为何,忽然驳回了秦午值夜的申请。
秦午吃完早膳,兜里揣着嬷嬷塞来的萝卜糕,脚步轻快往书房去。
书房门没有关,秦午一脚踏入,便见慕容祁面前站着一位老先生。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就听见慕容祁叫他。
“秦午,进来。”
秦午走到桌前,在老先生稍后些的位置站定。
慕容祁掌心向上抬:“这位是本王特意为你请来的教书先生,姓宴,你称他为‘宴夫子’即可。”
秦午看看他,又看看宴夫子,话里带着抗拒:“教我?”
“嗯,你只需好好听讲。”慕容祁略带强硬,直接安排好了一切,“本王命人收拾好了偏房,你日后就在那学习。”
不容秦午再说,慕容祁便让二人下去。
秦午进偏房一看,两张书桌,一张挨着书房,宴夫子则与他对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书籍,再无其他。
空荡荡的。
他不情不愿地坐好。
宴夫子就如他从前的老师,板着脸,负手站着,眼睛直盯着他,看着极威严。
“今日,我们研习《昭靖律法》,翻开你面前的书册。”
秦午低头,指尖捏得纸页起皱,依言翻开,上边洋洋洒洒一大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宴夫子发话:“律法第一条,写着什么,你念一遍,我再细细与你讲解。”
“我不识字。”秦午往后翻了两页,有些简单的他能认出来。
“什么?”宴夫子的小胡子抖了抖,不敢相信地重复一遍,“你不识字?”
秦午刚一点头,他就毫不犹豫地出门去找慕容祁。
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一脸生无可恋,看着秦午的眼神严厉了许多。
他掏出一本《三字经》递给秦午。
“跟着我念。”
宴夫子摇头晃脑的一句接一句,秦午看着想笑。
“你的脑袋怎么回事?跟着我!”
秦午顿时不想笑了,这般傻兮兮的动作他才不做。
他虽然某些行为异于常人,却同样具备年轻小子爱面子的特征。
“非得将脑子摇匀才记得住吗?”
“你!”宴夫子吹胡子瞪眼,被他这话噎住。
“你听不听?”宴夫子缓了两口气,冷声道:“不听就抄十遍。”
他教授过的学生,无一不是出身显赫的贵族子弟。
如今若不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他如何会屈尊来教个小护卫,还是大字不识的小护卫。
秦午对他人的情绪比较敏感,方才只是觉得宴夫子严肃,如今见他冷下脸来,才意识到宴夫子对他不喜。
“嗯。”秦午垂下眼帘,跟着他念一句摇一圈。
整个上午,宴夫子歇了几次,而秦午却一刻未停。
见秦午稍有懈怠,宴夫子就敲桌面,丢下一句:“背完了才准歇息。”
两个时辰过后,教习结束,宴夫子收好东西,看都未看秦午一眼。
“将方才所学抄两遍,明日交给我。”
第10章 城郊
屋内就剩秦午一人,他推开面前的《三字经》,半身趴到桌面,眼神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落下一道人影。
秦午撩起眼皮看,登时坐直了。
“王爷。”
“怎么了,还不去用饭?”慕容祁坐到宴夫子的凳子上,两手搭在凳沿,气势比宴夫子还吓人。
“不饿。”秦午左右坐着不舒服,干脆站起身来。
“学得如何?”慕容祁姿态从容。
“不如何。”秦午将书翻得哗哗作响,“我不想学了。”
“为什么?”
秦午憋了一会,只吐出一句:“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
慕容祁请人教他律法,却没想过他不识字,若要彻底教会他,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你若是嫌我麻烦,我可以走。我会将钱还给你,多少都行。”
秦午心里闷闷的。
他给了秦辰五十两,他身上仅三十多两,还有两百两交给秦远存着。
不知道够不够。
慕容祁语气十分严厉:“若再敢说这种话,本王揍你。”
秦午鞋尖轻踢地面,他都这么说了,慕容祁为什么还要管他。
“哦。”
“去用饭。”慕容祁看他一眼,起身往外走。
第二日一早,秦午拿着抄了许久,鬼画符般的《三字经》,打算交给宴夫子。
进屋却不见人,只见里边换了位慈眉善目,笑眯眯的老夫子。
老夫子姓简,他跟宴夫子一点都不一样。
不严厉,不强迫他摇头晃脑,不罚他抄书,最重要的是,秦午感觉不到简夫子对他不喜。
秦午内心的抵触减弱,习字速度加快许多。
月底时,慕容祁亲自考核秦午。
秦午几乎都能答对。
慕容祁颇为满意,当即准许他休息一日。
到了休息那日,秦午一大早就去马厩,挑了匹马儿跑出城郊去放风。
他松了缰绳,任由马儿疾跑,衣袍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满脸快活笑意,往日习字的烦闷,皆被冲淡。
跑烦了便停下来溜溜达达地走,当真惬意。
天色偏晚,他才依依不舍地回城。
路过一处半塌破庙时,隐约听到里面有哀求声。
一拉缰绳,马儿停下脚步,秦午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让它在此等候。
越靠近破庙,声响越是清楚。
两三个粗布汉子围着一个老农,边抢夺他的布袋,边调戏他身后躲着的小姑娘。
老农年纪很大,苦苦哀求退让,对方却越放肆,手都伸到小姑娘脸上了。
老农试图推开那人,却激怒了对方,被推倒在地,遭他们围殴。
就在这时,秦午脑海响起一道不带情绪的声响。
邀石:“就地处置滋事刁民,阻止他的恶行。”
秦午一句话未说,当即上前。
几人听见脚步声,不耐烦转头,尚未看清来人,就被秦午狠力踹飞,重重摔在地,扶着胸腹惨叫,半天爬不起来。
老农吓得直发颤,仍死死护着小姑娘。
“走。”秦午斜了两人一眼。
老农这才惊觉,这人是来救他们的,拉着小姑娘腿脚一弯,给秦午磕了几个响头道谢,匆匆走了。
秦午袖中滑落短刀,眼神锐利紧盯着他们。
邀石:“还不动手?”
秦午握着刀柄的五指发白。
邀石问道:“你放过他们,能确保以后他们不再伤人?你是否想过,今日没被你撞见,那二人会如何?他们当真能活命?”
秦午的脚步轻挪,几人见他手上有刀,忙跪下求饶。
他举起短刀,猛地刺下,却在离人脖颈半寸处停下。
邀石声音变得尖利:“你在做什么!”
秦午眼里有犹豫,收回刀轻声道:“会查到我。”
最终,他在周围找了粗麻绳将几人绑紧,将他们带回,说清缘由后交给了守城护卫。
护卫将他们押送回牢,秦午牵着马儿立在原地,目光紧随他们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
秦午回来正好撞见秦辰从书房出来,二人一块去厨房用饭。
日头亮得晃眼,风也是滚热的,吹在身上像炭。
秦午天天在屋里习字,闷得慌。
简夫子只来半日,慕容祁也有事出门了,现在他没人管。
起身出门,左右看了一圈,他决定偷偷溜出去。
找了间街边茶楼,秦午落座在临窗的位置,风吹过稍稍能喘过气。
没一会儿,小二送来一碗冰粉,盛在白瓷小碗里,莹白透亮,浇着稠润红糖浆。
秦午挖了一口塞嘴里,笑眯眯地望着街道人来人往,忽然见一道熟悉人影经过。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住,脸色变得有点阴沉。交给官府的人,怎么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他将碗里的冰粉迅速吃完,放下银钱,跟了上去。
那人叫陈顺,前两日遇上秦午,被逮进去蹲了一晚上,官府通知他家里,罚了银钱就给放了。他想起这事儿还气得不行,脚步右拐,转入冷清的小巷。
秦午跟着他来到一家老铺。
见铺中老人颤颤巍巍地取出一块银子递给陈顺。
陈顺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随后,陈顺接连去了几家小店铺,以威逼手段索要钱财,而守店的多为年迈老人,女子,不敢招惹他。
秦午一路尾随陈顺,直至他走进家门,才离开。
邀石冰冷的嗓音带着嘲讽:“哼,送去官府有什么用。你以前不也相信他们?结果呢?”
八岁那年,秦午连日遭受家暴,耐不住疼,曾试图寻求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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