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玄沉默地垂下眼。
“现在你又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江屿越说越气，“是因为愧疚么？还是在同情我？还是说你…”你也会在意我的感受。
余下的半句江屿还是没敢说出口，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静玄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深深的痛楚。
“是后悔。”他轻声道。“我后悔了。”
江屿一怔。
“我知道当初是我错了。”静玄坦然道，“是我对不起你。自你离开后，我每日都在后悔，后悔那天让你一个人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一次，我只是想陪着你，阿屿。我并非想求得你的原谅…只是请别拒绝我陪着你，好不好？”
江屿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地流了下来，他飞快地抬手抹掉。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哼！说什么后悔了。你对我，就只是愧疚吗？”
静玄又一次沉默了。
江屿以为不会听到答案了。静玄偏偏又一次开了口。
“你认为是愧疚也无所谓，是什么原因都好。只要能陪在你身边，什么理由都可以。”
江屿张了张嘴，似怒似怨的眼睛瞪着面前那人。
傅泠鸢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和尚……有点东西啊。可现在这个时候，他不说点什么感觉这两人很难收场啊。于是他轻咳一声，打破了略显局促的气氛。
“那个…”他看向静玄，“小师父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去？听你的意思，你知道这是魔气？还是说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
静玄的目光从江屿身上移开，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实不相瞒，贫僧在寺中修行正是因体质特殊。”他解释道，“自幼时起，我便对魔气有特殊的感应。若你们要追查魔气源头，有贫僧在会方便许多。”
傅泠鸢挑眉，“特殊感应？”
静玄笑着点点头，并不打算解释太多。
傅泠鸢看了看他，转头又瞧见江屿泛红的耳尖，心里便有了数。
“行。”傅泠鸢上前拍了拍静玄的肩膀，“那小师傅就跟一起。”
江屿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被傅泠鸢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说得有道理。”傅泠鸢淡淡道，“眼下我们时间紧迫，多个帮手总不是坏事。”
在傅泠鸢的注视下，江屿极不情愿地答应了。
静玄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傅泠鸢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妇人，仍有些不放心。最终，在静玄不大赞同的目光中，他还是一把火将那小楼彻底烧了干净。
“走吧。天快亮了。”
三人一起回到了之前傅泠鸢藏人的山洞，试图找到些有用的信息。
江屿用妖族特有的寻踪之法探查了一番后，一脸凝重地开口道，“这里确实有柒耀的气息，除此之外还混着魔气…”
傅泠鸢听罢心中一沉，“有办法追踪吗？”
江屿点点头。
“方才我已经查探过了，那缕魔气是往东边去了，那个方向是…”
“是长乐国的边境。”静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阿弥陀佛。如今长乐与南川之间的战火不断。边境不太平，或是因此才引得那魔气去了边境。”
江屿点头表示赞同。他曾听叶妄殊提到过，战场之上必定有无数亡魂。因而戾气深重，执念不散，是最容易滋生魔气。
他担心的是，此行前去边境，以傅泠鸢的身手足以自保，但静玄他…江屿心上泛起一丝忧虑，抬头时却正对上一双澄澈且沉稳的眼睛。只一眼，就将他原本打算劝人留下的话，都给塞回了肚子里。
“事不宜迟，我们抓紧动身。”傅泠鸢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已经替他们做好了决断。
＊＊
三人再次上路，往东行。越靠近长乐边境，天色变得越发阴沉。
明明是正午，天边却压着厚厚的云层，根本透不下几缕阳光。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荒芜的田地，那些沿途经过的村庄里，也大多是十室九空，瞧不见多少人影。偶尔有一两个佝偻的身影在废墟间翻找着什么。那些人一看见他们，便惊慌地躲进断壁残垣后。
等他们终于到达边境时，入眼的是一片被战火反复灼烧过的土地。
焦黑的残垣绵延数里，随处可见被遗弃的刀剑以及破碎的旗帜，还有一些……来不及收敛的尸骸。
乌鸦在上头不断盘旋，发出刺耳的嘶鸣。远处传来喊杀声，像是两国军队又在交锋。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能见到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仓皇地朝他们的方向逃来。
老人、孩子、女人，拖着仅剩的家当，眼里满是惊恐。
“是逃难的。”傅泠鸢低声道。
静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不断奔跑的身影，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看着孩子们惊恐的眼神，指尖微微发颤。
他在宁安寺修行多年。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每日听的都是经书，见的都是香客。
他知道外面在打仗，知道百姓过得苦。可那些‘知道’都只是耳朵里听到的只言片语，是香客们上香时许下的“保佑我儿平安归来”的愿望。
他从没有真切地体会过真正的战场，会是这样的人间地狱。
他知百姓苦，却不知这苦该算到谁头上。
“我……”静玄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东西，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我从不知道……”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傅泠鸢拍了拍他的肩。
“此事非你之过。”他说，“我们先找人吧。”
第15章 谢三川
越靠近边境，周遭的环境越发恶劣。
就连总会‘多管闲事’的傅泠鸢，也从最初的‘救一个是一个’逐渐变得有些麻木。这世道，可怜人太多，他们救不了所有人。
又一日，在经过一处残破的村庄时，便听到一阵嘈杂的喝骂声吸引了传入耳中。静玄还是不忍，停了下来。
傅泠鸢瞥了眼江屿，刚想询问意见，却见那人早就追着小和尚去日行一善了。他忍不住心下感慨，这小孩儿真是给别人养的，一边也默不作声跟上了步子。
不远处正围着一群人，不等三人靠近，人群里便传来一声稚嫩的惨叫。
傅泠鸢一个跨步率先冲上前，便见人群中央有两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地上。两个小家伙的头上长着毛绒绒的耳朵，身后一根长长的尾巴因为害怕而不断抖动。
居然是两只还未完全化形的妖。
此刻，那两只小妖的旁边还站着几个一脸凶相的壮汉，不断用脚踹着挡在他们身前的一个年轻人。
“娘/的，还敢拦老子？你算什么东西！”
那年轻人被踹翻在地，嘴角渗出血来，却死死护着身后那两个小妖不肯让开。
“咳咳…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那人的声音沙哑，却倔强地不肯求饶，“他们只是孩子，你们为何非要迫害他们至此……”
“孩子？”为首的壮汉嗤笑一声，“你看清楚了，这两只可是妖族的崽子。是妖！我们当兵的在前线卖命，就是这些妖妖鬼鬼的整日里在背后捅刀子，今天非得给它们点颜色看看！我劝你赶紧滚开，不然老/子今日便连你一起教训了！”
说罢那人飞起一脚，就要踹向年轻人的脑袋。
傅泠鸢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就听“砰”的一声，方才还在嚷嚷着要动手打人的壮汉便横飞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余下的人见状，全都一脸恐慌的往后退了几步。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为首那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脸上又惊又怒，却再不敢往前半步。
“你……你是什么人！”他的目光在傅泠鸢身上打了个转，又扫向不紧不慢走过来的静玄和江屿。他瞧出傅泠鸢不好对付，语气不觉便软了几分，“看好了，军爷我们在处理妖族的祸害，你们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妨碍军务！”
傅泠鸢并未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目光冷淡地扫过那几人，唇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却没什么温度。“军务？区区两个孩童，你管他们叫祸害？我看你们更像是祸害吧？”
那壮汉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可对上傅泠鸢冷淡的一瞥，喉头一滚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身后的几个同伴已经在悄悄后撤，其中一人扯了扯他的袖口，压低声音道。“大哥，算了吧……这小子看着不好惹，再说……”
他的目光瞟向静玄，和尚虽未开口，但光是那身镶着金线的僧袍，一看就身份不简单。壮汉咬了咬牙，面子上挂不住，终是朝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走着瞧”，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傅泠鸢走到那年轻人身前，低头看时，正巧撞上对方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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