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人的脚步顿住。
静玄慢慢坐起身，看着那人的背影问，“又要走了么？”他面上瞧着平静，却下意识攥紧了袖袍。
蓝衣人的脊背则明显一僵，沉默地站在原地。
良久，对方终于开口，声音清亮些许颤意，“是你不愿见我的，不是么？”转过身，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静玄。
“明明当初是你赶我走的。说不要与我再见面的人是你。”蓝衣人似有满腹的委屈，“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静玄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之人，眼眸里翻涌着诸多情绪。
傅泠鸢看着这两人，脑子乱作一团。
他们认识？瞧这家伙的口气、还有这眼神…这两人分明是有什么啊？小和尚果然六根不净，妄念丛生啊。傅泠鸢摸了摸下巴。
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盯着那蓝衣人，总觉得对方的模样轮廓越看越熟悉。特别是那副委屈巴巴，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定然在什么地方见过——
一个念头忽地涌上心头。这个声音，这个表情，若是再加上几根小辫子…就更像一个人了…
之前在穹渊时，那个扎着四根小辫儿、整天缠着他讲故事、一口一个“老东西”，被叶妄殊训斥后就总是来找他哭诉时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阿屿！
傅泠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屿？”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这一片沉默而尴尬的氛围中却依旧很突兀。
蓝衣人的身体猛地一抖。
静玄也怔住了，目光在傅泠鸢和蓝衣人之间来来回回转了几圈。
“阿屿。”傅泠鸢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的语气笃定了许多，“是你。”
蓝衣人终于动了。下一秒就像是受惊的鹿一般猛地朝门口掠去。
可他动作快，傅泠鸢比他还快。一个翻身跃起，眨眼间便扣住了蓝衣人的手腕。
蓝衣人本能地想要挣脱，空出的一只手已凝聚灵力，却在对上傅泠鸢那张脸的瞬间，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不想伤人，尤其那人还是傅泠鸢。迟疑了片刻，他就被傅泠鸢牢牢控住。
蓝衣人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索性放弃了。
低下头，垂着眼，就是不说话。
傅泠鸢盯着他，看着那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眉眼，看着那张褪去了婴儿肥、变得清丽绝伦的脸，还有那已经快要与他一般高的身量。
“真的是你。”傅泠鸢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蓝衣人，阿屿抬起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又闪过一丝委屈。
“我……”他压低了声音，确认只有他两人能听到：“蜕形了。”
“……”蜕形？
傅泠鸢想起叶妄殊曾说过，阿屿是被家人送来来穹渊的，就是为了“快点蜕形”。可他从没想过，妖族的蜕形会是这样的——从那么丁点儿大的小娃娃，一下子变成了……这么大一个姑娘？连性别都…
等等…姑娘？怎么会变成姑娘呢？他明明记得，阿屿是个男孩子啊。
傅泠鸢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高了不少，瘦了不少，五官也完全长开了，褪去了稚气，看得越久，越让他想起千年后的夜洄女皇。
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在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庞，傅泠鸢又开始忍不住探究，当初女皇将他派去长乐国参加琼花祭，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若阿屿真的同女皇有什么联系，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却不知从何问起。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阿屿，眼底盛满了疑问。
阿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声嘟囔，“你……你看什么？”
傅泠鸢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暂时压下了那些疑问。
“没什么。你怎么会来这儿？”
阿屿眼神飘忽，磨蹭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是老东西让我来的。”
“先生？他来了？”傅泠鸢有些吃惊，他以为叶妄殊不会轻易离开穹渊。
“没有，他就是传讯给我了。”阿屿提到那人，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他担心你和柒耀有危险，让我来帮忙。”
傅泠鸢皱眉。叶妄殊会担心他？
不对。
若真是叶妄殊传讯给阿屿，那他岂不是早就知道阿屿的下落？那他又为何让自己跟柒耀来寻人？
而且，以叶妄殊的性格，又怎会顾及自己一个普通人的性命？
傅泠鸢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太多的疑问涌上来，让他一时理不清头绪。
第14章 江屿
两个时辰前的星木湖。
阿屿蹲在一棵柳树后面，盯着湖面上翻涌的浓雾急得直跺脚。
明明他是一路跟着着傅泠鸢的气息追来的，结果那该死的雾一出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在雾里转了半天，不但没找到人，还差点把自己转晕。
“怎么办怎么办……”他用力咬了咬手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往东三里，柳林深处有间屋子。”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阿屿被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月光下，金瞳如渊，周身萦绕着凛然不可犯的威压。
“老，咳…尊主…”阿屿瞪大眼睛，“您怎么会在这里？”
“速去。”叶妄殊冷声道，“再不去，人就死了。”
阿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林子里冲。可没跑出几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回头。身后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心道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
阿屿低头用手指绞着衣角，并没有注意到傅泠鸢正在走神。他没好意思说实话，方才要不是叶妄殊，他怕是赶不来救人。
那太没面子了。
所幸傅泠鸢此时的心思也并不在他身上，“那柒耀呢？你有没有见过他？”
阿屿摇了摇头。“他跟你们在一起么？我这一路追着你来的，并没有感应到他的气息阿。”
傅泠鸢有些头疼。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又丢了一个，这都闹得什么事儿。
阿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别叫我阿屿了。我现在蜕形了，已经有名字了。我叫江屿！”
“江屿？”
听到这名字，傅泠鸢有些意外。毕竟妖族向来只有名，没有姓氏一说。小家伙这是自己给自己安了个姓氏？
“嗯。”江屿点点头，“我就要叫这个名字。”
傅泠鸢看着对方一脸认真的模样，一时有些恍惚。若非亲眼所见，真的很难将那个扎着四根小辫儿、整天缠着自己讲故事的小家伙，跟眼前这个俊美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好好好，江屿。”傅泠鸢顺了他的意，“能告诉我，当初你为何不告而别么？先生他们都很担心你。”
“我先前在追查一缕魔气。”江屿的表情十分严肃。
“魔气？”
“嗯。”江屿的目光落在那把掉在地上的短刀上。尽管此刻没人触碰，但隐隐还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按理说，自那场大动荡之后，人间的魔气应该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可就在不久前，我又察觉到了魔气的存在。我很确信，就在这把刀上。”他皱了皱眉，“并且，这魔气应当是新生的…”
傅泠鸢心中一动。
新生的魔气？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之前偶遇的那只狐妖。
那只叫做青墨的狐妖如今回想起来便十分不对劲。他那模样很像是入了魔。若这些都与魔气有关，那柒耀的失踪，会不会也跟魔气有关？
“接下来我打算去查查这魔气的源头。”江屿有些忐忑地看向傅泠鸢，生怕对方说要带他回穹渊。“你呢？”
傅泠鸢点点头，“跟你一起。眼下柒耀中毒还下落不明，不能不管他。”
江屿悄悄松了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两位施主若不介意，可否带贫僧同去。”就见静玄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静静看着他们。
江屿别过头，努力做出一副冷漠的表情，“你去做什么？”
静玄没有回答，神色温柔地看着他。
傅泠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明智地选择闭嘴。
江屿被对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就要走。
“阿屿。”静玄喊住了他。
江屿的脚步一顿。当初在宁安寺时，这人就只肯唤他‘施主’，如今是头一回听喊自己的名字。
“给我一次机会。”静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与祈求，“一次向你道歉的机会。”
江屿背对着他，看得出他再努力克制着什么。许久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静玄的眼底隐隐带着些泪光。“你跟谁道歉？”
“当初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江屿微微颤抖的声音中满是委屈。“是你自己选的。在我和你大哥之间，你选了他。是你亲手推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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